暮色徹底壓黑了山村,家家戶戶熄了炊煙,唯有村口老槐樹下熱鬧未散。
鎮上的戲班子難得來鄉下唱一晚夜戲,鑼鼓聲哐當哐當穿透夜色,引著全村老小都擠在戲臺前看熱鬧。
鳳霞晚飯只喝了小半碗稀粥,腹中沉甸甸的墜得難受,心裡更是堵得發慌。
白日鎮上偶遇陳老憨一家三口的畫面,像根刺紮在心頭,拔不掉、咽不下。
人家夫妻安穩,新婦溫順有孕,被婆婆疼惜、被日子厚待。
唯獨她,挺著大肚子,攥著爛菜度日,丈夫薄情寡義,家中一窮二白,日日熬著看不到頭的苦。
蘇硯今夜照舊沒歸屋,不知又去鎮上哪裡遊蕩,揣著微薄的工錢,寧願自己吃喝消遣,也不肯給她留半分寬裕。
屋裡冷清得讓人窒息,鳳霞實在悶不住,便扶著凸起的大肚子,慢慢挪步往村口走去,想借一場戲文,暫且忘了滿心苦楚。
夜色微涼,戲臺燈火昏黃搖曳,照亮滿場黑壓壓的鄉人。
鳳霞找了個最偏的牆根站著,遠遠望著臺上水袖翻飛、唱腔婉轉。
唱的是一齣市井奇談。
咿咿呀呀的戲詞,慢悠悠淌進耳中:
“貧家女,容貌換,一夜改得芙蓉面,捨去舊骨迎新顏,才得貴人垂青眼,嫁得富貴夫君,脫離潦倒塵寰……”
她原本懨懨無神的眸子,驟然一下定住了。
周遭人聲嘈雜,孩童嬉笑,鑼鼓喧天,可鳳霞耳邊,唯獨剩下這幾句戲文,一遍遍在心底迴盪。
換臉。
換一張臉,就能認富貴男人做夫君,就能脫離貧苦,脫離日日磋磨的日子。
臺上戲子婉轉唱著,那女子原本也是命苦家貧、所嫁非人,日子熬得活不下去,最後尋了異人換去舊容貌,憑一副嶄新容顏,得富貴庇佑,從此錦衣玉食,再不受半分窮苦委屈。
鳳霞下意識抬手,輕輕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
掌心貼著溫熱的肚皮,心底忽然翻生出從未有過的躁動與貪念。
她活得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嫁給蘇硯,沒穿新衣,沒吃過細米,沒被疼惜過半分。
日日孕吐傷身,孕期無人照料,掙錢被奪,受氣受辱,看人臉色,撿爛菜充飢,守著一個窮酸冷漠的家。
蘇硯沒錢、沒家底、沒真心、沒擔當。
跟著他,這輩子註定低頭吃苦,熬不完的窮,受不完的委屈,腹中孩子生下來,也要跟著她捱餓受窮。
若是……若是她也能換一張臉呢?
是不是也能遇見有錢有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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