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落日烘得滾燙,塵土沾在張嬸的布鞋底,沉甸甸的米麵壓彎了她半邊肩頭。
一路往村裡走,沿途碰見趕集歸來的鄰里,三三兩兩湊在路邊閒談,說起街口那道士的順意水,個個都帶著惋惜。
“可惜咯,今日沒趕上藥水,只能等下週五。”
“我瞧那媳婦乖乖洗腳的模樣,實在動心,家裡兒媳婦整日和我拌嘴,要是有這藥水,家裡也能清淨。”
張嬸聽見這話,心裡那點執念反倒更重。
她一路暗自盤算,懷裡今日換得的銅板,省一省,湊一湊,下週五定然夠買下那瓶神水。
只要能磨去鳳霞一身的嬌懶脾氣,強子也不必事事順著那鳳霞,花多少銀錢她都心甘情願。
等踏進自家柴門,院裡靜悄悄的,葡萄架上空落落,只剩幾串瘦小青果懸在枝頭。
鳳霞正坐在石階上,慢條斯理剝著方才剩下的葡萄,指尖捻著果粒,半點不見下地勞作的心思。
聽見腳步聲,鳳霞抬眼淡淡瞥了她肩頭的米麵,語氣輕快:“嬸子趕集回來了?今日換了不少白麵,往後做玉米粑粑,倒是不愁米麵了。”
換作往日,張嬸瞧見她這般清閒模樣,心底定然要生出火氣,可此刻她滿心都是下週五道士的藥水,只淡淡“嗯”了一聲,將竹籃擱進灶房,把粗鹽、白麵仔細收進木櫃陶罐。
不多時,張強扛著鋤頭從菜園回來,滿身泥土汗漬,一進門先尋鳳霞,語氣溫柔。
“霞兒,今日在院裡可悶?我傍晚在坡上尋了些野山楂,酸甜開胃,我去給你洗來。”
鳳霞淺淺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嬌聲道:“不急,等夜裡再吃,方才我還想著,明日讓你去鎮上給我扯塊新花布做衫子。”
張強半點猶豫都無,立馬應下:“好,明日一早我便進山挖些菌子去賣,換了銅板就給你扯布,什麼樣式的你只管挑。”
一旁收拾陶罐的張嬸聽見這話,心口微微一堵。
自家掙來的血汗錢,盡數都花在鳳霞身上,這女人不知勞作辛苦,只懂張口索取。
晚飯是簡單的小米野菜粥,灶上只蒸了一小塊粗糧餅,平日裡省吃儉用,半點細糧都捨不得動。
鳳霞捧著瓷碗,小口慢抿,眉頭輕輕蹙著,嫌粥味清淡寡淡。
“嬸子,粥裡不放點糖嗎?寡淡得難以下嚥。”
張嬸握著竹勺的手微微一頓,耐著性子解釋:“紅糖稀罕,留著換錢的,莊稼人家哪能日日吃糖。”
鳳霞聞言撇了撇嘴,沒再多說,只是扒拉兩口粥便放下碗筷,回臥房躺著歇著去了,半點不肯搭手收拾碗筷。
待院裡只剩母子二人收拾飯桌,張強見母親神色鬱郁,輕聲發問:“娘,今日去鎮上回來,怎麼瞧著你心事重重,臉上不見半分歡喜?米麵鹽巴都換齊了,本該高興才是。”
張嬸擦著粗瓷碗,將街口道士的事緩緩道來:“今日集市街角來了個雲遊道士,手裡有順意水,媳婦喝了便能賢惠顧家,懂得心疼男人、孝敬婆母。我親眼見了,有個潑辣媳婦喝完,當場給她婆母跪地洗腳,溫順得像換了個人。”
張強握著抹布的手猛地頓住,黝黑的臉上滿是不解:“娘,那些道士多是哄人的把戲,鄉間多少人被這些偏方騙走銀錢,哪有喝一碗水就能改了性子的道理?鳳霞只是嬌慣些,慢慢相處總能懂事,不必信這些旁門左道。”
“我親眼瞧見的,還能有假?”張嬸抬眼,不悅地說道,“你瞧瞧她,日日好吃懶做,家裡掙下的銀錢盡數花在她身上,半點不知體恤。若是有那藥水,往後她能踏實過日子,我和你也不必這般苦熬。今日藥水賣完了,下週五我定要早早去排隊,搶一份回來。”
張強心裡不認同,卻也不願再惹他母親生氣,只能低聲勸說:“娘,咱們辛苦掙來的銅板不容易,若是被騙走,反倒得不償失。不如慢慢哄著鳳霞,我多同她說說家裡的難處。”
“勸?我勸過多少回,她何曾聽進去半句?”張嬸長長嘆氣,“葡萄、雞蛋、老母雞,哪一樣不是家裡活命的東西,她說糟踐便糟踐,半點不心疼。唯有那藥水,才能治得住她這一身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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