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芙寧一把甩開陶五孃的手,神色懨懨迎上張硯的目光,“我罵得對不對,堂下眾人自有分辨,無須你等替我操心。我且問太學諸君,可有心上人?”
一句太學諸位,將一對一之勢變成了一對眾。
張硯也不管什麼君子之風,言語刻薄至極,“終究是婦人淺見,三句不離情愛,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夏蟲豈可與冰,市井之婦難登大雅之堂!”
他故意引經據典,說得晦澀難懂,便是想羞辱衛芙寧。
“呵~”
衛芙寧依舊以一聲輕笑開場,淡然道:“我問諸君可有心上人,實則是想告訴諸君:一個女子,只有在她真正喜歡的人和事面前,才會有想要不遺餘力裝扮自己的心思。眾娘子們為自己添妝,是因為她們眼下在做自己的喜歡的事,她們想以最好的姿態儲存這一份美好純潔的記憶,這就好比,狀元郎金榜題名,定會穿上新制衣袍,策馬遊街。”
“而我只問了一句‘可有心上人’,諸君便對我下了定義,可見真正止於情愛的是諸位,著相的也是諸位。你們從不是鯤鵬,莫要給自己帶高帽了。”
她聽得懂?!
高臺三人看向衛芙寧的目光多了一絲探究,而眾娘子們眼睛一亮,臉上滿是欣喜。
這是她們的心聲,有人替她們說出來了!
太學眾人臉色難看至極,面面相覷,終是忍不住,紛紛上前來對峙。
“強詞奪理!梳妝打扮與金榜題名豈能相提並論?狀元遊街,那是十年寒窗苦讀換來的榮耀,你們塗脂抹粉算什麼?”
“就是!你們可曾懸樑刺股?可曾秉燭夜讀?不過是學些皮毛沾些才氣妄圖高嫁,也配與狀元相提並論?”
“我等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你們呢?自以為會寫幾句傷春悲秋的酸詩就是叫學問了?”
“呵哈哈哈~”衛芙寧捂嘴輕笑,又清咳了一聲,故作嚴肅道:“抱歉,一時沒忍住,這等愚昧之言我不屑你爾等辯論,實在是怕把你們點醒了。”
這一聲戲謔,姿態甚高,立馬堵住了學子們的嘴,眾人氣得臉色發青,恨不得將把簾後之人生吞活剝。
“豈有此理!”
張硯拂袖一甩,疾言厲色:“女子之道,當柔順貞靜,言不越閫,行不履險。你今日拋頭露面,與男子當庭爭辯,已是失了婦德本分。似你這般牙尖嘴利、不知收斂,日後嫁入夫家,定然是公婆不喜,夫君不睦,到那時,看誰家還敢要你這等潑辣之婦?!”
堂中娘子們連連變了臉色,齊齊轉頭怒視張硯。
這不只是在罵簾後的妝娘,這是在罵天下所有不甘於沉默的女子。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她們心上。
女娘們齊齊往前踏了一步,有人正要開口,忽然聽見簾後之人風輕雲淡笑答:“我能賺銀子養家,能孕子嗣延後,嫁人做什麼?”
張硯萬萬沒想到市井之婦膽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摺扇一合,聲音拔高了幾分,“自古男女有別,陰陽有序。男有室女有家,方能繁衍子孫、綿延香火。若天下女子都學你這般,百年之後,人煙斷絕社稷傾覆,你便是這禍國殃民之首!”
見衛芙寧沉默,他自覺有了勝算,乘勝追擊:“你以一己之私,煽動天下女子悖逆人倫,其心可誅!其言可滅!”
這個張硯,哪是在論道?分明要將衛娘子置於死地。
宋錦瑟微微蹙眉,正要開口,一旁的林學薇立馬拉住她,搖了搖頭,輕聲道:“莫要給詩社惹禍。”
“怎麼?無話可說了?”堂前的太學學子自覺扳回一成,紛紛挺直了腰桿。
衛芙寧轉身,抬手作揖,對著崔玄聿行君子禮,“現在,我可以回答國公的問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