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省,值房。
日光從窗欞間斜照進來,落在案上那疊厚厚的公文上,將紙頁照得發亮。
穀雨前後,各州忙著播種修渠,報上來的摺子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崔玄聿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管筆,正埋頭批閱一份關於春汛賑災的奏報。
硃砂批註落紙有聲,不急不慢。案角的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動,連蓋子都沒掀開過。
門被推開了,帶進來一股子陽光曬過青石板的熱氣。
崔箋大步走到案前,從袖中抽出一卷紙,恭恭敬敬地雙手遞上。
“郎君,普寧坊那處宅子已經辦妥了,這是房契。”
“放著吧。”
崔玄聿連眼皮都沒抬,左手仍然支著額角,右手翻過一頁公文,聲音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崔箋將房契小心地擱在案角,退後一步站著。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襯得這間堆滿公文的屋子愈發安靜。
崔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郎君,上官娘子已經安置好了,今晚可要……去宅子看看?”
崔玄聿:“不去。”
崔箋一愣。
怎得不去?
郎君一聽說昭華公主去教坊司找麻煩,當即便買了處宅子,還讓崔盞帶著府中親兵去教坊司搶人,這般護著應該是真惦記上了,怎麼又不去了?
完了,他最近都跟不上郎君的思緒了,崔盞那個蠢貨馬上要搶走他的心腹之位了。
崔箋如臨大敵,面上不動聲色,又試探性地問道:“公主那邊……”
崔玄聿被這些批不完的公文鬧得頭疼,國庫沒銀子,各地又嗷嗷待哺,正是煩心的時候,崔箋一直嘰嘰喳喳,他有些不悅,這才抬起頭,正色道:“出去。”
竟然踩雷點了!
簡直奇恥大辱!崔箋面色微僵,羞愧難當,捂著臉跑了出去。
*
酉時一刻,芙蓉園這邊,已是張燈結綵。
湖畔的藕香榭裡,宮人們早已忙碌了起來,端盞換碟,擺花溫酒,穿梭往來各司其職。
夕陽西下,將整座水榭染成了暖金色,連湖面上的荷葉都鑲了一圈碎光。
內殿裡,昭華公主歪在美人榻上。她今日特意穿著一件豔紅的灑金褙子,頭上珠翠環繞,鵝蛋臉,杏眼桃腮,端的是好相貌,卻因眉宇間凝著一股鬱氣,將這份明豔打了折扣。
謝清辭靠坐在一旁的圈椅裡,眉頭微蹙:“今日是皇后娘娘特意交代的女學宴,殿下叫不相干的人來做什麼?叫皇后娘娘知道你不知輕重,回去又要挨訓了。”
昭華將團扇往榻上一拍,坐直了身子,怒道:“我不知輕重?我有謝璋不知輕重?我母親昨日險些氣暈在坤儀殿,可不就多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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