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空曠,蟠龍柱高聳,日光落在鎏金的柱礎上,折出一層溫潤的暗光。殿頂的藻井在光線的照射下顯露出層層疊疊的斗拱與彩繪。
華麗的紫宸殿徹底死寂。
世人皆懼天威、畏皇權,今日親眼見有一人直面九五雷霆,不卑不亢。這等寧折不彎、不畏強權的氣節當真耀眼。
舊皇黨之中,不少鬢髮蒼蒼的老者,已然紅了眼眶。
先帝逝去十載,朝堂傾覆,帝女野生十年,沒有落寞成沙粒埋於眾人,而是憑一腔孤勇將自己磨礪成珍珠,這般風骨、這般氣魄,若非先帝骨血、天家嫡脈,又怎會有此?
御階盤龍寶座之上,元熙帝端坐其間,袞龍袍遮掩的身軀看似端穩自持,藏在寬大龍袍袖擺下的手掌早已死死攥緊,洩盡了內裡翻天覆地的暗湧。
冗長的沉默後,元熙帝緩緩揚起唇角,眉眼覆上一層溫和淺色,聲音平緩落下:“並非朕不想認你,只是此事疑點重重,事關皇族正統血脈、宗廟存續,朕不得不謹慎行事。”
衛芙寧不聽詭辯,面無表情靜候下文。
元熙帝迎上她的目光,兩人眸光極具穿透力,直達各自眼底。
帝王緩緩開口:“當年天降雷火,禍及皇陵,大火焚盡一切,皇陵之內無一生還。你若真是寶凝,當年尚且年幼,是如何在那場滔天烈焰之中僥倖生還?”
十年前的皇陵大火,真相早已被人為掩埋,衛芙寧雖無半分記憶,但她早已在佈下此局時想好了最佳對策。
她從容道:“陛下有所不知,當年那場大火,並非天降天災,而是人為禍亂。”
“大火降臨之前,衛姿姑姑便收到隱秘暗報,有人蓄意借天雷之名,設局刺殺於我。是以天雷落、烈火燃、皇陵傾覆之時,我並未困在皇陵之內。”
此言一齣,滿堂再度譁然!
朝野上下,並非無人私下揣測當年皇陵大火的案情,只是十年間死無對證、強權壓世,所有揣測終究不了了之。今日衛芙寧當眾戳破真相,字字坐實人為謀害,瞬間引爆朝堂暗流。
舊皇黨一眾臣子神色激奮,眼底怒意翻湧,胸中忠義之氣熊熊燃燒。
“肅靜!”馬英跨步而出,厲聲喝止殿中紛亂。
元熙帝眼底暗光流轉,面色依舊沉穩無波:“你既僥倖逃過死劫,為何不即刻返回京都,歸朝認宗?”
衛芙寧眸光幽深,帶著歷經世事的滄桑淡然:“因為,我回不去。”
元熙帝眼底微動,故作疑惑:“回不去?這是何緣由?”
衛芙寧搖頭:“我當時只有六歲,不知全貌,但衛姿姑姑就是這麼告訴我的。此後四年,我跟著衛姿姑姑東躲西藏,四海為家。”
東躲西藏,四海為家,短短八字,輕描淡寫,卻道盡十年辛酸。
朝堂之上皆是心竅玲瓏,又豈會不懂這八字背後未盡之言。
滿朝文武、各路藩王各生暗心,元熙帝未免人心動盪,只能順著衛芙寧的話勢繼續追問:“為何要東躲西藏?”
衛芙寧眸光微冷:“因為有人,不想我回來。”
“他們一路追殺不休,步步緊逼,這些年護我之人,盡數折在了亡命躲藏的路上。”
元熙帝眸光一沉:“所有人,都死了?”
衛芙寧緩緩抬首,睫毛輕顫,聲音不重,卻壓下了滿堂喧囂:“是,都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