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省舍人院在宮城西掖,與門下省隔中軸相望。院中一株老紫薇,入秋後花事已闌,只剩幾簇殘紅綴在枝頭,與簷角青瓦相襯,倒顯出幾分蕭疏的秋意。
午後的日頭偏西,值房裡的官吏們三三兩兩出來透氣,廊下偶爾傳來低語。
崔玄聿從知制誥廳走了出來,他身形頎長,步履端穩,眉目間帶著幾分天生的清冷,在一眾朱紫衣袍間格外醒目。
廊下幾位官員遠遠瞧見他,紛紛停下閒談,拱手含笑:
“崔舍人。”
“崔大人。”
崔玄聿神色溫和,一一頷首,步子不疾不徐地穿過庭中那株凋零的紫薇,往院門去。
恰巧同僚張舍人從垂花門進來,兩人迎面碰上,張舍人拱手笑道:“方才路過宣政殿,碰見崔大人在廊下候著,我還當是聖上召見,一問才知道,竟是在等崔舍人下鑰。聽聞崔大人這幾日風雨不歇,日日繞道來舍人院接送崔舍人,古人說父子情深,今日算是見識了。”
崔玄聿並未解釋,溫和點了點頭:“張舍人過譽。”
說罷拱手一揖,便告辭出了舍人院。
甬道盡頭是一道月洞門,出了月洞門便是宮中的夾道,夾道兩側一邊通往六部衙署,一邊通往宮門。崔箋和崔盞兩人遠遠便看見了那道清挺的身影從月洞門內走出來,連忙快步迎上前,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崔盞:“郎君,老爺又在門外蹲著了,我和崔箋實在無能為力了。”
崔玄聿腳步未頓,神色淡淡:“無妨。”
青石長街上,崔延正伸著脖子踮著腳尖,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待看見崔玄聿身影,他腳下一頓,立馬整了整衣袖,擺出一副湊巧路過的鬆弛感。
崔玄聿上前見禮:“父親。”
“嗯。”崔延捋了捋鬍鬚,輕咳了一聲,正色道:“你姨母到了,一直惦念於你,你母親特意遣我來接你回府用膳。”
崔玄聿點頭,側身抬手,請崔延先上車。
崔延見崔玄聿沒有半點不耐,還這般順從,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驟然一鬆,忙不迭地踩著杌凳上了馬車。
崔玄聿隨後俯身入車,馬車緩緩啟動。
父子倆相對而坐,崔延眼神飄忽了半天,終是耐不住沉悶,主動開口:“舍人院那幫人好不好相與?可還適應?”
崔玄聿頷首:“尚可。”
崔延又問了一些日常辦差的瑣事,崔玄聿事無鉅細一一答了。
崔延總感覺氣氛不對,但搜腸刮肚也尋不出合適的話題,沉默良久,終究忍不住抬眸看向他,試探著問道:“你就不能主動找點話題跟我這為父的聊嗎?”
崔玄聿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崔延臉上,不緊不慢道:“今日是女學開館,父親身為國子監祭酒,怎麼這般清閒?”
崔延嘴角抽搐,無語到了極點,斜睨著崔玄聿,這麼多話題,偏偏提及女學,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一想到自己那晚,暈倒了都要爬起來阻止這逆子媚主,崔延就恨得牙癢癢,冷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這一路,也就安靜了。
不多時,馬車穩穩停在崔府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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