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朔立在窗邊,恰看見他的夫人自前院方向款步而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清淺的水綠色長裙,料子看著是透氣舒適的細葛,式樣簡潔,毫無繁複刺繡或鑲邊。
通身上下,除了髮間那支他親手所制的雷擊木簪外,竟再無半點珠翠點綴。若那支造型樸素,甚至帶著幾分天然粗獷的簪子也能算作裝飾的話。
仔細想來,自她入府,似乎便極少見她如別家貴婦那般盛裝打扮。髮髻總是梳得利落清爽,未見塗過頭油,臉上也從不施脂粉,衣裳更是偏愛舒適簡便的款式。
論起穿戴用度,她這個指揮使夫人、當家主母,實在談不上“體面”,甚至有些過於……清簡了。與這府邸的威嚴氣象,與他的身份權勢,似乎都不甚相稱。
然而,一個多月了。
府中上至管家、管事嬤嬤,下至灑掃僕役,沒有任何人敢因她衣著簡素而流露出半分怠慢或不敬。
甚至是他身邊那些跟隨多年、心高氣傲的心腹下屬或得力干將,私下提及夫人時,語氣中也總帶著一種混雜著敬畏的慎重。
為何?
因為她不需要用珠光寶氣來彰顯地位,她本身的存在,便是一種無聲的威壓與底氣。
她清簡的穿戴之下,是能於杏林街當機立斷、手刃構陷千戶的狠絕;是能在京郊夜路上,面對數倍於己的亡命刺客,冷靜反擊、護住屬下並全殲來敵的悍勇與機變。
這等臨危不亂的心性,殺伐果斷的手段,早已超越華服美飾所能定義的身份。
那是實打實的、足以讓刀口舔血的男兒們也為之側目甚至欽佩的力量。
展朔的目光追隨著那抹水綠色的身影,看她步履平穩地穿過庭院,進了內室。
謝瀾音顯然已經知道他在這裡,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房間中央,徑直轉向了窗邊的方向。
她看見了他,腳步未停,走到他身前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大人回來了。”
展朔轉過身,目光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水綠色的簡裙,墨髮間唯一的木簪,不施粉黛卻乾淨明澈的臉龐。
清爽,利落,像夏日清晨穿過竹林的第一縷風。
他何其有幸?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力道,撞入他的腦海。
他從未設想過自己會娶妻。
御旨賜婚落下時,他心中最大的期許,也不過是維持表面體面,彼此相安無事,互不干涉內裡。
可她給的,卻遠遠超出了“體面”,甚至超出了他貧瘠的想象。
對外,她可以為了維護他,在謝家親族面前鋒芒畢露、直言怒懟。
可以悍然反殺構陷的錦衣衛千戶,可以冷靜擊殺刺客。
她未給他帶來半分額外的麻煩,反而……隱隱成了他的助力。
她不是攀附的藤蔓,而是能與他並肩、甚至為他掃清側翼的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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