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鵝毛大的雪片子砸在殿頂,壓得屋瓦咯吱作響。
議政大殿裡,炭火盆燒得噼啪亂響,火苗竄得老高,卻烘不散滿殿刺骨的寒氣。
多爾袞從山海關退回盛京,剛滿三日。
通州一仗,十幾萬大軍入關,逃回來的不足五萬。
正白旗被大雪龍騎碾得近乎全殘,鑲黃旗旗主拜音圖死在亂軍之中,鑲藍旗折損過半,蒙八旗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臨走前把吳三桂的關寧軍釘在山海關,又拼拼湊湊塞了兩萬殘兵守城,布好防線,才敢匆匆回盛京整軍。
可整座盛京城,早被慘敗的陰雲壓得喘不過氣。
街上行人縮著脖子貼牆走,連咳嗽都捂著嘴,像怕大聲一點,就會把明軍招來。
殿內擠了滿屋子人。
各旗旗主、貝勒、貝子,個個一身殘兵敗將的狼狽相。
甲冑上沾著乾結的血汙,縫隙裡卡著通州的霜雪。有人胳膊吊在脖子上,有人臉上斜著一道刀疤,還有人眼眶青腫,全是潰逃時撞的。
沒人先說話。
可通紅的眼睛、攥緊的拳頭,都藏著同一句話——
這仗敗得太窩囊,總得有人背鍋!
“攝政王!”
鑲紅旗旗主滿達海第一個拍案而起。
絡腮鬍根根倒豎,蒲扇大的手掌拍得桌案“哐當”一聲響,茶盞蹦起半尺高,滾燙的奶茶潑了滿桌。
“當初拍著胸脯力主入關的是你!說明軍軟得像柿子,北京伸手就能摘下來!現在呢?十幾萬弟兄埋在了關內!我鑲紅旗子弟,回來的不到兩千!這筆賬,不能全推給多鐸和蒙古人!”
一句話,像往油鍋裡扔了塊燒紅的鐵。
“轟”的一下,大殿徹底炸了。
誰都聽得明白——這是當眾掀桌子,懟多爾袞的權威!
從前滿達海縱然不滿,也只敢背地裡嘀咕。可這一仗,族裡的子侄、親兵死了大半,家底都快賠光了,積壓的怨氣再也壓不住。
“放你孃的狗屁!”
多鐸猛地彈起身。
頭上的繃帶還滲著暗紅的血,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我正白旗衝在最前頭!明軍的火炮、陌刀陣全砸在我臉上!大雪龍騎從側翼鑿進來的時候,你鑲紅旗在哪?!帶著人縮在後面看戲!現在反倒有臉喊疼?!”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胸口劇烈起伏,扯到肩背的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半點不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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