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半,收卷鈴聲準時響起,監考老師挨個收走了卷子,姜衛東看著自己幾乎空白的試卷,臉白得跟紙一樣,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試卷是衛生局的人和醫院的老大夫一起批閱的,當天下午,理論考核的成績就貼在了醫院的公告欄裡。
89個學員,理論考核不合格的,足足有25個,姜衛東的名字,赫然排在不合格名單的最前面。
陳志和李建華擠在公告欄前,找到自己的名字,倆人都考了八十多分,順利透過,同時鬆了口氣。一眼掃到不合格名單裡的姜衛東,倆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搖了搖頭——當初在培訓班裡,姜衛東天天眼高於頂,不是嘲諷這個就是看不起那個,結果到頭來,連最基礎的理論考核都沒過,也是活該。
第二天一早,實踐考核正式開始。
實踐考核分了六個獨立的考場,挨個站點輪轉,考的全是赤腳醫生日常要用的真本事:第一站針灸、推拿與拔罐技術,要在人體模型上精準找到穴位,演示進針手法、拔罐流程;第二站常見外傷的清創與包紮,傷口處理和繃帶包紮;第三站新法接生全流程,針對農村最常見的難產、產後出血應急處理;第四站常用西藥的劑量計算和肌肉、靜脈注射操作;第五站中草藥辨識,幾十種切碎的中草藥擺在托盤裡,要說出藥名、藥性和功效;最後一站,是常見急症的急救處理。
考場裡,哭喪臉的學員比比皆是。
不少女學員看著注射用的針頭,手就抖個不停,別說給模擬人扎針了,連針管都握不穩,直接被考官判了不合格;還有的學員,面對幾十種長得差不多的中草藥,瞪著眼看了半天,一個都認不出來,急得當場紅了眼;更有甚者,連新法接生的流程都記混了,第一步該做什麼都不知道,被考官當場叫停,直接打了零分。
一天的實踐考核下來,又有17個學員被判了不合格,其中大半都是女學員。
最終成績核算下來,理論+實踐兩項全部合格,能順利拿到證書的,只有47個人,剛好過半;剩下的42個學員,要麼理論不合格,要麼實踐不合格,全都卡在了門外。
成績公佈的那一刻,大教室裡瞬間分成了兩個世界。
順利透過考核的學員,一個個喜形於色,互相拍著肩膀道喜,陳志和李建華抱在一起,激動得臉都紅了,嘴裡不停唸叨:“過了!終於過了!這三個多月的苦,沒白吃!”
而沒透過考核的學員,一個個垂頭喪氣,癱坐在椅子上,有的女生當場就捂著臉哭了起來,還有的男生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滿臉懊惱,卻又無可奈何。
緊接著,就是證書發放儀式。
衛生局的王科長親自拿著紅皮的《赤腳醫生證書》,念一個名字,上去領一個。證書封皮燙著金字,裡面印著學員的照片、姓名,蓋著縣衛生局鮮紅的公章,還有老院長的簽字蓋章,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就是實打實的行醫資格。
唸到周牧雲名字的時候,王科長特意笑著多叮囑了兩句:“周牧雲,你的理論和實踐都是雙滿分,老院長和周老大夫都跟我誇過你,好好幹,將來肯定是個好大夫!”
周牧雲接過證書,道了聲謝,從容地走回了座位,引來滿教室羨慕的目光。
等所有證書發完,王科長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兩撥神情截然不同的學員,清了清嗓子,語氣嚴肅地開口:“今天,拿到證書的同志,我恭喜你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國家認可、縣衛生局備案的正式赤腳醫生了!沒拿到證書的同志,也別灰心,回去之後繼續好好學習,等下一批培訓班開班,你們還可以再來參加學習、參加考核。”
可他這話剛說完,臺下沒透過考核的學員裡,就有人帶著哭腔喊了出來:“王科長,下一批培訓什麼時候開班啊?我們要是回了大隊,沒證書,還能給人看病嗎?”
這話一齣,所有沒透過考核的學員都抬起了頭,眼巴巴地看著講臺,這是他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王科長皺了皺眉,語氣鄭重地把話說得明明白白:“我在這裡,跟大家把有證和沒證的區別,說清楚,你們都聽好了!”
“第一,拿到《赤腳醫生證書》的,是縣衛生局正式備案的基層醫療人員,回到大隊,大隊必須按照男壯勞力的最高標準,給你們記滿工分,每個月還有衛生局發放的5元醫療補貼,能持證去公社衛生院、縣醫院,按平價調撥藥品、醫療器械,有正規的處方權,日常接診、開方、處理外傷,都是合規合法的。就算出現醫療糾紛,只要按規範操作,就有衛生局和醫院給你們做技術兜底。”
“第二,沒有拿到證書的,不管你之前在大隊裡看了多少年病,從今天起,都沒有正規的處方權,不能去公社衛生院領平價藥,只能自己想辦法找藥材。回到大隊,大隊願意給你記多少工分,就給多少,不給你工分,你也沒處說理。更重要的是,沒有證書行醫,就屬於無資質行醫,一旦出了任何醫療問題,哪怕只是一點小差錯,輕則大隊處分、公社通報,重則按非法行醫處理,公安局都能介入!”
“還有,以後縣裡、地區組織的醫療進修、培訓、技術交流,所有的福利和學習機會,只對持證的赤腳醫生開放,沒證的,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王科長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沒透過考核的學員心上。
不少人當場就垮了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們心裡太清楚了,這個機會有多難得。為了來參加這次培訓,他們求爺爺告奶奶,跟大隊磨了半個多月,才拿到了推薦名額,在縣裡熬了三個多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結果到頭來,證書沒拿到,等於這三個月的苦全白吃了。
更別說,下一次培訓什麼時候開班,誰也說不準。這種全縣範圍的赤腳醫生培訓,之前隔了五六年才辦了這一次,下次再辦,說不定又是三五年之後,他們哪裡等得起?
姜衛東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手裡捏著那張不合格的成績單,臉白得跟死人一樣,渾身都在抖。他本來就是靠著家裡的關係,才拿到了這次培訓的名額,家裡早就跟公社打好了招呼,只要他拿到證書,回公社就能去衛生院上班,不用再下鄉插隊幹農活。可現在,證書沒拿到,所有的打算全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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