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這兩個人的分量了。前幾天他父親病重,他親自開車去縣裡請李院長和周老,結果人家連門都沒讓他進。只讓護士傳了句話:要麼把病人送到縣醫院住院,要麼就別找他們。他們那麼忙,不可能下鄉給私人看病。
為了這事,王建軍憋了一肚子火,卻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聽到劉大寶說,這兩個他請都請不動的大人物,居然這麼看好眼前這個年輕的赤腳醫生,他心裡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神色平靜的周牧雲,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這小子年紀輕輕,能讓李院長和周老另眼相看,肯定有點真本事。就算他自己治不好老爺子的病,只要他能說動李院長和周老下來一趟,那老爺子的病就有希望了!
對,就這麼辦!先讓他試試,要是能治好最好;治不好,就讓他去縣裡請李院長他們。看在這小子的面子上,說不定那兩位老大夫真的會來。
想到這裡,王建軍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他拍了拍劉大寶的肩膀,故作熱情地說:
“哎呀老劉,你看我這幾天急糊塗了,說話也沒個分寸。你別往心裡去。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肯定錯不了。行,那就讓周大夫進去看看吧。死馬當活馬醫,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爺子受罪。”
旁邊的王建國也愣了一下,他本來還想跟著說幾句風涼話,沒想到堂哥居然這麼快就鬆口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熬藥的火調小了一點。
王建軍轉身對著周牧雲,語氣也客氣了不少:“周大夫,辛苦你跑一趟了。我父親在裡屋躺著呢,你跟我來吧。”
周牧雲點了點頭,背上藥箱,跟著他走進了裡屋。
裡屋光線昏暗,拉著厚厚的藍布窗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土炕上鋪著厚厚的褥子,王建軍的老父親王長根蜷縮在上面,蓋著兩床棉被,卻還是渾身發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似的“嗬嗬”聲,臉和手腳腫得像發麵饅頭,眼睛半睜半閉,眼神渙散,連人都認不清了。
王建國拎著藥罐子跟進來,把藥往灶臺上一墩,沒好氣地瞥了周牧雲一眼:“周大夫是吧?醜話說在前頭,我大伯這病,前後請了七八個老中醫看過了,什麼傷寒派、溫病派的都有,藥喝了快一百副了,一點用都沒有。你要是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這個瓷器活,省得耽誤事。”
王建軍皺了皺眉,沒吭聲。他確實找了不少中醫,一來老爺子一輩子信中醫,可沒想到,找了這麼多中醫,越治越重,現在連水都喝不進去了。
周牧雲沒理會王建國的冷言冷語,放下藥箱,先站在炕邊仔細望診。只見老人面色黧黑如炭,兩顴卻浮著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嘴唇紫紺,鼻翼煽動,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輕輕掀開被子,按了按老人的腳踝,指腹一壓就是一個深深的坑,半天都彈不回來。
“老爺子發病多久了?最初是什麼症狀?”周牧雲聲音平靜地問道。
“快一個月了。”王建軍嘆了口氣,“一開始就是咳嗽,吐白痰,怕冷,以為是受了涼,找了個大夫開了點感冒藥,沒好。後來越來越重,喘得厲害,躺都躺不平,只能半坐著,一躺下就憋得要死。後來又找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是肺熱,開了好多清熱化痰的藥,越喝越腫,現在連飯都吃不下了,昨天開始就有點糊塗了。”
周牧雲點了點頭,又伸手掀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然後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老人的手腕上。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聲。王建軍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王建國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等著看周牧雲出醜。
足足過了一刻鐘,周牧雲才收回手,又讓王建軍撬開老人的嘴,看了看舌苔。老人的舌體胖大得塞滿了整個嘴巴,舌苔白膩水滑,邊緣全是深深的齒痕。
“怎麼樣?”王建軍急切地問道。
周牧雲轉過身,看著兩人,語氣篤定地說:“根本不是什麼肺熱。老爺子年輕時肯定是受凍了,而且時間還不短,落下了陽虛的底子,一輩子畏寒怕冷。這次是外感風寒,引動了體內伏藏了幾十年的寒飲。寒飲停在肺裡,所以咳喘不能平臥;水溼氾濫,所以全身水腫;陽虛不能化氣,所以神昏不清。”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王建國,繼續說:“之前的大夫都誤診為肺熱,用了大量的石膏、黃芩、魚腥草這些寒涼藥,寒上加寒,把老爺子僅剩的一點陽氣都快撲滅了。再這麼喝下去,不出兩天,陽氣一脫,人就沒了。”
“你胡說!”王建國立刻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我就是學中醫的!咳嗽吐黃痰,面紅耳赤,不是肺熱是什麼?你懂不懂中醫?別在這妖言惑眾!”
“他吐的是白痰,泡沫樣的,不是黃痰。”周牧雲冷冷地說,“面紅是虛陽上浮,不是實熱。你連寒熱真假都分不清,也敢說自己是中醫?”
“你!”王建國氣得說不出話來。
王建軍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父親確實一直吐的是白痰,之前的大夫非說是黃痰,他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現在聽周牧雲這麼一說,再看看父親的樣子,頓時覺得周牧雲說的才是對的。
“周大夫,那現在怎麼辦?”王建軍一把抓住周牧雲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現在陽氣欲脫,危在旦夕,必須先回陽救逆,穩住陽氣。”周牧雲打開藥箱,拿出銀針,“我先給他扎幾針,醒神開竅,回陽固脫。然後再開方子,溫陽利水,散寒化飲。”
“好!好!你儘管治!”王建軍連忙點頭,“只要能治好我爹,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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