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卻搖了搖頭，手指在桌上點了點：“牧雲，我知道你心善，可規矩就是規矩。縣裡給每個公社的藥材都是定了額的，你們這個醫務室是特殊情況，所以才獨自有一份，你這一下把自己的庫存貼去了太平公社，回頭我再給你補，不等於變相給他們批藥嗎？真要讓林主任知道了，又得扯不清。”
他說著拿起筆，在紙上劃了兩下：“這樣，我給你批一半常用量，甘草、連翹、防風這些給你補上，貴重點的藥材就先少拿點。你自己省著點用，別再往外勻了。”
“一半哪夠啊李院長。”周牧雲往前湊了湊，語氣放軟了些，“我們大隊現在每天也接診不少人，一半的量撐不了多久就又空了。真斷了藥，鄉親們頭疼腦熱的都沒處抓藥，總不能讓他們跑四十多里來縣裡吧？”
“太平公社那是臨時應急，就這一回。”他接著說道，“後續他們要補藥材，自己走公社公賬來縣裡申請，該多少錢多少錢，我絕不會貼藥給他們。這次是我私自勻過去的，總不能讓我們本大隊的病人跟著受影響。您就通融一下，按滿額給我批，我保證，這批藥一粒都不會再流去別的公社。”
徐清如也在旁輕聲幫腔：“李院長，這幾天大隊裡感冒、鬧肚子的人確實多，藥材耗得比往常快。要是補不上，真耽誤病人看病。”
李院長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皺著眉沉默了片刻，終究是嘆了口氣：“你啊你，就會給我出難題。行吧，就按滿額給你批，常用草藥、消毒紗布、銀針都給你補齊。”
他拿起筆唰唰寫了批條，遞過去時又嚴肅叮囑：“我可跟你說清楚，這批藥只能用在你們松樹溝公社各大隊，絕對不能再拿去貼補太平公社。下次他們要藥，讓孫德順自己帶著公函來縣裡走流程。”
“您放心！”周牧雲接過批條，笑著應下，“我保證就這一次，下次絕對按規矩來。謝謝李老了！”
“少跟我來這套。”李院長擺了擺手，嘴角卻帶著點笑意，“等一會就去庫房領藥吧。”
周牧雲將批條疊好揣進布包，起身正要告辭，李院長抬手叫住了他倆：“別急著走啊，正好到飯點了，醫院食堂今天蒸了二合面饅頭，燉了白菜豆腐，跟我一塊兒去食堂對付一口？省得你們餓著肚子回去。”
周牧雲笑了笑，婉拒道：“不了李院長，您忙您的。好不容易來一趟縣裡，我帶清如出去轉轉，順便在街上吃口飯，也逛逛供銷社。”
李院長聞言，抬眼掃了掃他倆，目光在徐清如泛紅的耳尖上頓了半秒，隨即露出個瞭然又意味深長的笑，指尖點了點桌面：“行啊，這是好事。年輕人嘛，難得進趟城，是該好好逛逛。”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笑得眉眼都彎了：“去吧去吧，不耽誤你們年輕人。記得早點往回走，山路天黑了不好走，注意安全。”
徐清如被他說得臉頰騰地燒了起來，低下頭揪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李院長……您別打趣我們。”
“這孩子，打趣什麼。”李院長笑著擺了擺手，“快去吧，晚了國營飯店該沒飯了。”
周牧雲也沒多辯解，只笑著點頭應下：“行，那我們就先走了，您也趕緊去吃飯吧。下午我們領完藥材直接回村，就不特意過來跟您告辭了。”
說罷他帶著徐清如出了辦公室，木門剛帶上，屋裡就傳出李院長低低的笑聲。徐清如腳步快了半步，耳尖紅得透亮，小聲嗔道：“都怪你，非說出去吃，害得李院長都誤會了。”
周牧雲回頭看她一眼，眼底藏著點淺淡的笑意：“誤會什麼？本來就是帶你出來逛逛的。走吧，先去國營飯店，晚了真就沒飯吃了。”
從縣醫院出來拐過兩條街，就到了縣城中心的國營飯店。青磚砌的門面，門上印著褪色的“為人民服務”紅字，推門進去就是一股混著醬油香、豬油香的熱乎氣，撲面而來。
進門左手邊是半人高的木質櫃檯，檯面磨得油亮，後面站著系藍布圍裙的服務員。櫃檯後牆釘著一排木牌，白漆手寫著菜名、價格和糧票定額：紅燒肉 0.65元，炒雞蛋 0.3元，大米飯 0.05元+2兩糧票……字裡行間都透著年月的規矩。
“先去買票。”周牧雲領著徐清如走到櫃檯前，對著裡面的服務員道，“兩份大米飯，一份紅燒肉。”
服務員頭也沒抬，手在臺面上敲了敲：“一共四兩糧票，七毛五分錢。”
徐清如剛要掏自己的布包，周牧雲已經先一步把錢和糧票遞了過去。服務員點清數，“嘩啦”扯下兩張印著編號的硬紙小票，一張飯票一張菜票，往檯面上一推：“拿著去東邊視窗等，喊號自己端。”
“知道了。”周牧雲拿起小票，帶著徐清如找了張靠窗的空長桌坐下。硬木長凳擦得乾淨，桌上擺著個豁口的粗瓷鹽罐。徐清如坐下還唸叨：“一份紅燒肉要六毛五，也太貴了，平時在家割半斤肉才多少錢。”
“難得來一趟。”周牧雲把小票壓在茶缸底下，“這兒的紅燒肉是用老湯燉的，家裡做不出這個味。你平時在醫務室也忙，正好補補。”
店裡人不算少，大多是出差的幹部、跑運輸的司機，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卻不雜亂。等了約莫十分鐘，就聽見取餐視窗的服務員扯著嗓子喊：“二十六號！紅燒肉米飯好了！”
周牧雲拿起小票走過去，從視窗接過兩大碗米飯，又接過一搪瓷盤紅燒肉。肉燉得紅亮油潤，湯汁稠濃，上面撒了點蔥花，熱氣裹著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徐清如連忙起身接了一碗米飯，看著滿盤的肉忍不住道：“這麼多，咱倆哪吃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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