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曉,晨霧還裹著田間的青苗,空氣裡浸著微涼的草木氣。周牧雲和陳石就已經收拾妥當,棗紅馬套上結實的木架板車,草藥箱、針灸包、診療臺賬、脈枕針具一一碼放穩妥,徐清如連夜裝的玉米麵窩頭和醃蘿蔔也塞進了車邊的布兜,以備路上墊肚子。
“坐穩了。” 周牧雲攥緊韁繩輕喝一聲,棗紅馬踏著細碎蹄步,慢悠悠駛出復興大隊。
興盛大隊比安民遠了近一半路程,路也更蜿蜒,順著鄉間土路繞了兩道緩坡,車輪碾過坑窪路面,車身微微顛簸。
陳石坐在車邊,懷裡抱著空白診療本,嘴裡還在默默溫習常見病的辨證口訣,半點不肯浪費路上的時間。周牧雲偶爾指點兩句藥材配伍的輕重分寸,少年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記下,晨光落在他臉上,滿是沉穩的朝氣。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日頭爬到半空,暖融融的陽光碟機散晨霧,興盛大隊的成片瓦房才出現在視野裡。果然如公社所說,這大隊條件比別處好些,院牆齊整,主路也壓得平整,村口大槐樹下,早有幾個人等著了。
領頭的是興盛大隊的趙書記,四十多歲面色紅潤,老遠看見棗紅馬車上的周牧雲,立馬笑著大步迎上來:“周大夫!可把你盼來了!公社前天就來了通知,說你今天過來,我一早就在這兒守著了!”
周牧雲勒住馬韁跳下車,微微頷首:“趙書記客氣了。公社安排春耕後巡診,過來給社員們普查身體,有病調治,無病預防。”
“哎呀那可太及時了!” 趙書記搓著手滿臉熱忱,“我們大隊這赤腳醫生,看個頭疼腦熱還行,遇上老人的頭暈心慌、勞力的陳年舊傷,就拿不住主意了。社員們早就唸叨著想讓你給瞧瞧,今天可算等著了!”
他一邊說一邊引路,直接把師徒二人領到大隊部院子。地方寬敞通風,長桌長凳早已擺好,熱水搪瓷缸也備得齊整。訊息早傳遍了全村,沒一會兒功夫,社員們就三三兩兩趕過來,有扶著老人的,有抱著孩子的,很快就排起了整齊的長隊。
一切安置妥當,周牧雲照舊側身落座一旁,對陳石輕聲道:“還是老規矩,你先主診,能決斷的自行處置,拿不準的再喊我。”
“是,師父。” 陳石深吸一口氣,端正坐好,指尖搭上脈枕,神色比在安民大隊時從容了不少。
最先上前的還是常年下地的壯勞力,多是春耕落下的腰肌勞損、肩周痠痛、風溼痺痛。陳石三指落準寸關尺,靜心感受脈象,再觀舌苔、問清疼痛時辰與誘因,辨證起來得心應手,下筆開方也乾脆利落,活血化瘀、祛風除溼的方子寫得工工整整,還會叮囑熱敷、保暖、勞作發力的注意事項。
遇上症狀重的,便取出銀針,照著師父教的穴位紮上兩針,手法穩準,比第一次上手時熟練了何止一倍。周牧雲坐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這孩子悟性好、肯下苦功,一次安民巡診的實戰歷練,辨證和處置的穩妥度漲了一大截。
看到一半,人群裡擠進來一箇中年漢子,面色通紅,皺著眉不停揉太陽穴,嗓門洪亮:“大夫,我這兩天頭總暈,發脹,尤其是下午下地回來,暈得連飯都吃不下,晚上也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石抬手搭脈,指尖只覺脈象弦勁有力,再看他面色紅赤、口苦咽乾,心裡約莫有了數 —— 是肝陽上亢的眩暈症,也就是常說的血壓偏高。可這類病症他只在書上學過,親手開藥還是頭一回,劑量拿捏不準,生怕重了傷身子、輕了不管用。
他略一沉吟,沒有貿然開方,轉頭恭敬道:“師父,這位叔脈象弦硬,辨證為肝陽上亢,頭暈面赤,弟子病機斷得準,可用藥劑量還請師父把關。”
周牧雲上前,指尖搭在漢子腕上稍一停留,又掃了一眼眼底,回頭對陳石道:“辨證沒錯。他身子壯實,沒有虛象,天麻、鉤藤可以稍加量,再加兩錢石決明平肝潛陽。記住,這類病症不能光靠藥,必須叮囑少鹽少油、別熬夜動火,不然吃藥也白搭。”
幾句話點撥得明明白白,陳石豁然開朗,立刻提筆調整藥方,又仔仔細細把飲食禁忌複述了一遍,漢子連連道謝,拿著藥方去一旁取藥。
沒過多久,又過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娘,由兒媳婦扶著,腳步虛浮。老人說總心慌、夜裡睡不著覺,稍微乾點活就累得喘,胃口也差,吃什麼都沒味道。陳石搭脈良久,脈象細弱無力,分明是心脾兩虛、氣血不足,可安神的藥材藥性偏溫,他怕老人年紀大了虛不受補,握著筆猶豫著不敢下筆。
“師父,這位大娘心脾兩虛,氣血虧虛導致心悸失眠,安神藥該怎麼拿捏分寸?” 他停下筆,側身請教。
周牧雲走過來,翻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問了幾句日常飲食、大便情況,才緩緩道:“老人年高,氣血弱,不能用猛藥。酸棗仁、柏子仁減量,多加茯苓、白朮健脾益氣,氣血慢慢養上來,睡眠自然就穩了。先給她扎兩針內關、神門,止了心慌再說。”
說著,他親自上手取兩根細銀針,輕巧刺入穴位,捻轉幾下。不過片刻,老大娘就摸著胸口舒了口氣:“哎?真不慌了,心裡舒服多了!”
旁邊圍觀的社員嘖嘖稱奇,都誇周大夫醫術神了。陳石站在一旁,把師父的取穴手法、行針力度一一記在心裡,暗自琢磨其中的門道。一上午下來,大半病例陳石都能獨立接診,只有三例稍複雜的請教師父,辨證準確率比安民巡診時高了不少,開方用藥也愈發穩妥。
下午來的人更多,除了普通病痛,還有不少抱著孩子來的。興盛大隊條件好,孩子養得嬌,積食、溼疹、風熱感冒的不少。陳石對兒科本就上心,給孩子看病格外耐心,哄著小孩伸手把脈,開的方子都是溫和的小劑量,還手把手教家長給孩子捏脊消積,說得細緻明白,家屬們都聽得連連點頭。
中途也遇上一例棘手的:一位老社員右肩疼了大半年,抬都抬不起來,之前一直當勞損治,貼了無數膏藥都不管用。陳石按揉了半天,也摸不準是筋還是骨的問題,只好請師父出手。
周牧雲上前捏了捏肩周關節,只兩下就斷定是肩周粘連,隨手紮了四針,又手法鬆解推拿了幾分鐘,老漢當場就能慢慢抬起胳膊,疼得直抽氣,嘴裡卻不停喊 “神了、神了”。
眼看日頭偏西,最後一位社員看完病,趙書記快步走過來,笑得合不攏嘴:“周大夫,小大夫,你們可真是厲害!這一天看下來,比我們大隊赤腳醫生半個月看的都管用!好多纏了好幾年的老毛病,人家一搭脈就說透了,藥也開得對症!”
周牧雲合上診療臺賬,淡淡道:“都是常見病,算不上什麼。今天還有不少沒排上的,明天上午接著看,下午我們就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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