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政委的目光很淡,微微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李國華立刻穩住神色,像是看見普通病人一樣,衝周牧雲微微偏了偏頭,低聲說了句:“這位老同志年紀大了,仔細點。”
說完,轉身就走了,腳步穩得看不出半點波瀾。
周牧雲點點頭,指了指爐子邊的凳子:“坐,先暖暖手。”
張政委慢慢走過來坐下,把柺棍靠在桌邊,伸出枯瘦的手腕。手上全是老繭,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是當年拼刺刀留下的。
三指搭上去,脈沉細欲絕,寸脈浮散,尺脈無根,是典型的肺源性心臟病,合併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右心已經開始衰竭了。
再看他的腳踝,腫得老高,把棉鞋撐得鼓鼓的,一按一個深坑。
“喘多久了?” 周牧雲問。
“六七年了。” 張政委咳了兩聲,壓著嗓子,“冬天重,夏天輕點。沒事,老毛病。”
“不是小事。” 周牧雲輕輕搖頭,“先扎幾針,緩解喘憋。再給你開方子,慢慢調。”
他讓老人半躺在診床上,解開衣襟。胸口肋骨根根分明,鎖骨窩裡還有一道舊槍傷的疤痕,斜斜地拉到肩膀。
周牧雲取過三寸銀針,酒精棉擦過,快速刺入內關、膻中、肺俞、心俞、足三里、陰陵泉,每一針都精準入穴,指腹輕輕捻轉,補法為主,溫陽益氣、利水平喘。
銀針刺入沒多久,張政委就長長舒了口氣,胸口的起伏平緩了些,嘴唇也慢慢有了點血色。
“舒服多了。” 他低聲說了句,像是自言自語。
留針一刻鐘,起針的時候,老人試著撐著坐起來,晃了晃肩膀,又深深吸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點。
周牧雲開方子,真武湯合小青龍湯加減。制附子溫陽,茯苓、白朮利水,麻黃、乾薑溫肺,白芍、五味子斂肺,再加黃芪、黨參補心氣。
劑量拿捏得極精準,峻藥緩用,適合老人虛不受補的身子。
“這是七天的藥,每天一劑,水煎分兩次喝。” 他把藥包遞過去,“別受涼,少鹽,別勞累。七天後來衛生院複診,方子根據情況調。”
張政委接過藥包,粗糙的手指捏著紙包,捏得很緊。
他抬起頭,看了周牧雲一眼,又往門口的方向瞥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謝謝,拄著柺棍,慢慢走了。
腰板依舊挺得很直。
周牧雲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爐子上的水壺開了,冒著白汽,嗚嗚地響。
下午的病人更多,分場趕來的老工人擠滿了走廊。
外科診室忙得炸開了鍋。林建軍和李長順兩個外科大夫,一上午處理了三十多個外傷 —— 農機皮帶絞傷的、鐮刀割手的、上山拉柴摔斷胳膊的,還有凍得潰爛的凍瘡。
清創、縫合、復位、包紮,器械盤換了一盤又一盤。
“大夫,你看我這手指頭還能保住不?” 一箇中年農機手舉著右手,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是修拖拉機的時候被皮帶絞了,食指差點斷下來。
林建軍捏著他的手看了看,骨頭露出來了,筋還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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