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厚重的藍色棉布門簾進去,一股混雜著濃烈羊羶、辛辣菸酒、汗酸和喧囂聲浪的熱氣猛地撲在臉上。
館子很大,像箇舊倉庫改的,擺著十幾張油膩膩的方桌,幾乎全坐滿了。
有光著膀子、露出紋身或肥肉、划拳吼得臉紅脖子粗的漢子。
有穿著不合身西裝、領帶歪斜、湊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閃爍的生意人。
也有默默低頭、就著大蒜啃饃的老人。
跑堂的夥計肩膀搭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端著巨大的、熱氣騰騰的鋁盆在桌椅和人縫間艱難穿梭,盆裡堆著大塊的、連骨帶肉的羊肉。
塔西婭對這場面司空見慣,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裡面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坐下,用俄語朝櫃檯方向喊了一嗓子。
一個圍著油亮圍裙、膀大腰圓的胖廚娘從後廚簾子後探出半個身子,看到是塔西婭,咧嘴笑了笑,比劃了個“稍等”的手勢。
“這兒的羊肉,很好吃。”
塔西婭拿起桌上粗糙的、邊沿帶著缺口的瓷杯,用手指胡亂抹了抹杯口,對陸唯說,神態是那種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熟稔。
伊萬和謝爾蓋在她左右坐下,像兩尊沉默的門神,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
很快,一個夥計端著個巨大的鋁盆“哐當”放在桌子中央,盆裡是熱氣騰騰、骨肉勻稱的手把羊肉,湯汁濃白,香氣混著熱蒸汽直往人鼻孔裡鑽。
接著又擺上幾個小碟:粗鹽、幹辣椒麵、灰綠色的韭菜花醬,還有一小堆紫皮大蒜。
最後拎上來一個白色塑膠壺,裡面是散裝的烈酒。
塔西婭先抓起一塊帶肉的肋骨,吹了吹氣,蘸了點鹽就啃了起來,動作豪邁。“吃,別客氣。”
陸唯也餓了,學著她的樣子,抓起一塊肉。肉燉得極爛,入口酥軟,羊肉特有的鮮香混著一點點羶氣,在粗鹽的簡單調味下反而顯得格外純粹。
陸唯點點頭,確實不錯。
旁邊的二驢子早就忍不住了,在家裡雖說陸唯沒短了他吃喝,但這麼大口吃肉,尤其是這噴香的羊肉,還是難得。
他也顧不上燙,抓起一塊就啃,吃得滿嘴流油,一臉滿足。
二驢子吃得正酣,全身心都沉浸在那肉香裡,沒留意身後。一個跑堂的夥計端著個堆滿空碗殘羹的大鋁盆,側著身子,想從他和旁邊那桌的縫隙間擠過去。
二驢子正好抬手去拿蒜,胳膊肘往外一頂。
“哎喲!”
那夥計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手裡端著的、摞得老高的空碗盆頓時失了平衡,最上面幾個有些油湯的碗“嘩啦啦”滑落下來,其中一個裡面還有小半碗殘湯,連湯帶碗,直朝著二驢子旁邊那桌人的方向摔去!
“哐當!嘩啦——!”
碗摔在泥地上沒全碎,但裡面那小半碗渾濁的、漂著油花和辣椒末的殘湯,卻大半潑濺出來。
不僅濺溼了地面,更有不少熱湯點子,直接崩到了旁邊那桌几個正喝酒划拳的男人的褲腿和鞋面上。
那桌坐了四個漢子,都穿著差不多款式的舊夾克,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脖子上青筋都暴著。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眼角有道疤的漢子,正說得唾沫橫飛,冷不防被熱湯濺了一褲腿,雖然隔著褲子不算太燙,但那黏膩油膩的感覺和當眾出醜的惱怒,“騰”地一下就點燃了他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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