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躍進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看見門口站著個人,先是一愣,然後眼睛猛地亮了。
“兄弟?你啥時候回來的?”他的聲音又驚又喜,大步走過來,伸手在陸唯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是真使勁兒了,“我還以為你得月底才能回來呢!”
“事情辦得順,就早回來了。”陸唯笑著,打量了一下這間辦公室,點了點頭,“你這地方整得不錯啊,像個正經公司樣兒了。”
邱躍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疲憊一下子被笑意沖淡了不少:“那可不,你投了那麼多錢,
我總不能給你整個草臺班子糊弄事兒吧?來來來,坐坐坐,我給你倒水。”
他轉身去拿暖瓶,陸唯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是那種老式的人造革面,坐著有點硬,但收拾得乾淨。
“邱哥,你也別忙了,”陸唯接過水杯,放在茶几上,“我來是有個事兒跟你打聽一下。”
邱躍進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褲腿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小腿,上面有幾塊青紫色的磕碰印子,也不知道在哪兒碰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著問:“啥事兒?你儘管說。”
“你知道國庫券嗎?”
邱躍進一聽這話,茶杯還沒放下,另一隻手就拍在大腿上,“啪”的一聲,表情一下子就變了,像是被人戳中了痛處。
“那可太知道了!”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帶著一股子又氣又笑的勁兒,“你是不知道啊,我都被這東西坑慘了。”
他往沙發背上一靠,兩隻手比劃著。
“上次給化工二廠送煤,貨款結不出來了,財務上跟我說‘老邱啊,賬面沒現金了,給你點國庫券頂賬吧’。
我尋思頂就頂唄,總比欠著強。
結果你猜怎麼著?給我頂了8萬多塊錢的!
我一拉煤的個體戶,要那玩意幹啥?到現在還砸手裡呢!
我要是給下井的工人發這個,那還不給我埋井裡。
到現在還在手裡壓著呢。”
陸唯聽著,沒插話。
邱躍進越說越來勁,從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上,又遞給陸唯。
陸唯擺擺手,他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之間飄了飄,散開了。
“你是不知道這玩意兒咋回事,”他眯著眼睛,語氣緩下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股子又無奈又好笑的勁兒,“前幾年就開始發了,一開始都是攤派給單位,單位再攤派給個人。上邊壓下來,誰敢不要?不要不行。
有些單位發工資都發一部分國庫券,工人們拿到手,臉都綠了。
一個月就那幾十塊錢工資,給你塞幾張‘紙’,讓你等五年十年再去換錢,你說氣人不氣人?”
他彈了彈菸灰,又說:“大家都說,就當是支援國家建設了,到期還能換回錢,也不算太虧。
可說是這麼說,誰手裡一個月少了十塊八塊錢,心裡能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