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有件事想跟你說。”
趙裕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指尖微微發緊。
這幾天，他總覺得楊洛有些不一樣，話比往常少了些，卻更愛往村裡跑。有時會在新學校的操場旁靜靜站很久，望著那片紅色的塑膠跑道出神，眼神里藏著些說不清的情緒。
“趙裕同志，我已經向縣委提交了辭呈，過幾天就會離開堂山鎮。”
趙裕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震驚，聲音發顫地問道：“楊書記，您…您咋突然要走？是不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好，惹您生氣了？”
趙裕這段時間，早把能想到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唯獨沒料到楊洛會在這個時候離開。
“跟你們沒關係。”楊洛搖搖頭，語氣誠懇地說道：“我當初來這裡，就是想實實在在給鄉親們做點事。現在房子蓋好了，家家戶戶都住上了新房，新學校馬上就要竣工，孩子們有了好環境。衛生院也走上正軌，大家看病方便多了…堂山鎮正在穩步推進，我也該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其實，在堂山鎮的這半年多，已經比楊洛最初計劃的時間多了不少。還有很多事在等著他，尤其是師姐那邊的事，一直像根弦似的牽動著他的神經，不能再耽擱了。
趙裕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可是…楊書記，堂山鎮離開不了您啊。”
“這不是有你在嗎。”楊洛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信任，期許地說道：“這半年多來，你的成長大家都看在眼裡。從當初跟著我時小心翼翼地學做事，到現在能獨當一面處理鎮上的大小事務，你已經能扛起這份責任了。今天我跟縣委推薦了你，由你接任鎮黨委書記。”
趙裕徹底愣住了，嘴唇微微哆嗦著，一時說不出話來，無數畫面在他腦海裡閃過。
剛見到楊洛時，這個比自己年輕不少的書記，第一天就敢給橫行霸道的劉彪一個下馬威，在那夥黑勢力面前面不改色，鎮住了所有人。
寒冬裡，他蹲在雪地裡，手把手教村民們蓋房的技巧，凍得手都紅了也不在意。還有那些給墊付的房款，他從不說自己掏的錢，只說是上級撥的專款…這些事，樁樁件件都刻在趙裕心裡。
一股熱流一下子湧到眼眶，趙裕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擔心地說道：“楊書記，我…我不行，您走了，我哪撐得起這攤子...”
“沒人天生就會做所有事。”楊洛拿起桌上那個用了許久的搪瓷杯，杯身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漆字雖有些磨損，卻依舊醒目。他把杯子輕輕推到趙裕面前，語氣沉穩地說道：“這是咱們鎮政府常用的杯子，你記住，老百姓的口碑，比任何金銀獎狀都金貴。以後遇到了難處，就多看看這杯子上的字，想想為啥要幹這份工作。”
“楊書記，我…我真怕自己做不好，辜負了您的信任，也對不起鄉親們。”
“你能做好，你土生土長在這裡，熟悉每一寸土地，清楚老百姓真正需要什麼。記住，不管到什麼時候，把老百姓的事揣在心裡、扛在肩上，就錯不了。”楊洛頓了頓，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遞過去說道：“這裡面記著各村的詳細情況，還有些沒做完的事，你照著上面的思路推進就行。真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直接給縣委鍾書記打電話，他會支援你的。”
趙裕雙手接過筆記本，封面是楊洛熟悉的字跡，筆鋒有力。翻開第一頁，上面工工整整寫著石窩村劉嬸家的情況：孤兒寡母，兒子小寶上三年級，性格內向，需多關注學業和心理狀態…
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彷彿能看到楊記錄時的專注。趙裕用力點了點頭，眼眶一熱，淚水忍不住掉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是，楊書記。不論遇到什麼困難，我保證堅持下去，絕不辜負您和鄉親們的期望。”
“好。”
楊洛要離開堂山鎮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沒半天就傳遍了整個鎮政府。
離開的前一天，鎮政府所有幹部都早早等在樓下，沒人說話，卻都望著楊洛辦公室的方向，眼神里滿是不捨。
待到楊洛走下樓，李雪梅帶著幾個女幹部迎了上來，她手裡捧著個藍布包，走到楊洛面前，聲音有些發緊地說道：“楊書記，這是俺們幾個連夜給您縫的褥子，您帶回去用，很暖和的。”
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床厚實的褥子，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面上用各色碎布拼繡著幾朵向日葵，雖簡單卻透著一股子蓬勃勁兒，顯然費了不少心思。
甘念雲接過布包遞到楊洛手上，眼圈紅紅的，聲音發顫地說道：“您走了…我們…我們會想您的。”
“謝謝你們。”楊洛看著眼前這些幹部，半年前初見時，他們臉上還帶著怯生生的拘謹，做事畏首畏尾。如今個個眼裡有光，說起工作條理清晰，辦起事來乾脆利落。他心裡湧起一陣欣慰，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像捧著一團滾燙的暖火，他看著眾人，語氣懇切地說道：“這個我收下了，謝謝大家的心意。以後跟著趙書記好好幹，照著現在的路子走下去，堂山鎮的日子，只會一天比一天好。”
“我們會的…”大家齊聲應著，不少人別過頭，偷偷用袖子抹起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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