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洛心裡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急需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將那些委屈、痛苦一股腦倒出來。
而云靜這個與他沒有太多塵世糾葛的出家人，無疑成了最好的人選。
“好啊。”雲靜輕聲應著，在楊洛對面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三十年前，一個在農村長大的孩子，好學又有天賦，後來穿上了軍裝，成為一名軍人…他以保家衛國為己任，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從未退縮…可命運卻開了最殘酷的玩笑，他發現自己的母親居然是間諜，而父親，正是因母親一事而絕望離世…
楊洛足足說了三四個小時，從童年的懵懂，到成為軍人的驕傲，再到得知真相後的崩潰，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痛苦。
雲靜始終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回應，她心裡清楚，故事裡的那個他，就是眼前這個被痛苦籠罩的男人。
這讓她感到無比震驚，李子戈對楊洛的稱讚，一點也不誇張，這個男人，確實擔得起英雄二字，只是這份英雄的背後，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煎熬和痛苦。
楊洛講完，目光落在雲靜臉上，眼神里滿是迷茫與無助，他低沉地問道：“你說，他該怎麼辦？如果他視母親為仇敵，可身上卻流著她的血。如果不親手了結她，又怎麼對得起國家和人民…活著，真難啊。”
楊洛在生死麵前從未有過半分畏懼，槍林彈雨裡他果敢衝鋒，刀光劍影中他能傲然挺立，可面對這種血脈親情與家國大義的兵戎相見，他卻像迷失在濃霧裡的旅人，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阿彌陀佛。”雲靜雙手合十，輕聲道：“世間事，本就難兩全。重要的是，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守住什麼。”
“雲靜師傅，你不懂。”楊洛苦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疲憊，他覺得這份撕扯，或許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體會。
“我的確不懂紅塵裡的糾葛，”雲靜看著他，平和地說道：“但我知道，沉溺於痛苦，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故事裡的主角的父親，是為了家國大義而堅守的人，若他就此沉淪，九泉之下的父親，怕是也不會安心。”
楊洛猛地愣住了，雲靜的這句話，像一道穿透烏雲的光，瞬間照進了他混沌已久的心裡。
是啊，父親一生磊落，若自己就這樣被打垮，豈不是辜負了他的堅守？同時，將積壓多年的心事講出來，他心裡也確實輕快了許多。
“謝謝你，雲靜師傅，聽我講了這麼久，耽誤你清修了。”
“沒關係，”雲靜微微一笑，說道“你的故事很感人，只是很沉重也很傷感。”
從那天起，楊洛沒再喝酒，他開始跟著雲靜一起打坐，聽她誦經。那些拗口的經文他大多聽不懂，卻能從平緩的語調裡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彷彿能撫平心湖的波瀾。
雲靜似乎很喜歡聽楊洛講外面的事，每次在竹林的時候，他就給雲靜講外面的世界…
雲靜總是靜靜地聽著，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庵堂的晨鐘暮鼓和四周山林的風聲。
而楊洛的世界很大，大到充滿了刀光劍影與家國擔當。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卻在這竹林深處，以一種奇妙的方式交融著。
雲靜突然發現自己的心思變了，自己越來越期待每天清晨的到來。天剛矇矇亮，她就會特意早起，到附近的山林裡，採擷葉尖最新鮮的露水，用山泉水煮沸，泡上一壺清冽的茶，靜靜等著楊洛醒來。
她開始不自覺地留意楊洛的一舉一動，他吃飯時總喜歡先喝一口湯，那口溫熱的湯似乎能熨帖腸胃。他打坐時眉頭會不自覺地微微皺起，像是在默唸什麼，又像是在思索著心事。
這些細微的瞬間，都像一顆顆細小的種子，悄無聲息地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有時候，她會放下手中轉動的念珠，悄悄走到禪房門口，透過門縫看一眼柴房的楊洛，心跳便會莫名地加快，像揣了只亂撞的小鹿。
雲靜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她是出家人，六根清淨才是本分，怎能對一個男子產生這樣不該有的情愫？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這天下午，雲靜在佛堂裡誦經，可平日裡能讓她靜心的經文，此刻卻怎麼也靜不下來，心思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別處。
她越是刻意壓抑，那份情感就越是洶湧，像漲潮的海水般衝擊著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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