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那邊開始動作的同時，程宥發現了自己的狀態不太對勁。
他在一條不算寬的街道上站住腳步。
他原本只是出來買點東西，楊晏說家裡的醬油快用完了，他順路拐進第九區的公共市集，穿過了兩排店鋪之間那條偏窄的通道。
日光從店鋪之間的縫隙漏下來，在路面上落下一道道傾斜的亮痕，把他的影子割成幾段不連續的深色塊面。
他右手拎著一隻已經裝了幾樣東西的布袋，左手指尖碰了一下外套口袋的邊緣，確認鑰匙和麵板還在那裡。
第九區的街道構造比廢城區規整很多，商鋪沿著主街兩側排開，招牌的尺寸和顏色都在一個相對協調的範圍內。
路過的行人大多穿著中等品質的防護裝備，步伐比廢城區那些人更從容，交談時的聲調也不著急，像是一群已經不再為日常消耗品發愁的人正在用自己的節奏填充白天的段落。
他在一家賣日用雜貨的店鋪門口停下來。
門面不大，櫥窗裡擺著幾隻陶瓷碗和一套木質餐具，邊角放著幾串銅質的風鈴，掛在橫杆下方，在從門縫滲進來的氣流裡微微碰著。
風鈴的形狀很普通，就是幾片銅片疊在一起，中間墜著一根細線，在從門縫滲進來的氣流裡緩慢地轉動著，發出一陣細細的聲響，像是一層正在被反覆翻動的薄頁邊緣。
日光落在其中一片銅片的表面，在上面折出一道偏短的亮痕，邊緣正在緩慢地移動。
他的視線落在風鈴的銅片上，目光停在了那裡。
他盯著那片正在日光裡慢慢轉動的銅片，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太確定過了多久。
幾秒後，他的視野中出現了另一幅畫面，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虛掩的門，畫面很模糊，隔著灰白色的霧氣，像是一段被泡了太久、顏色正在褪去的舊膠捲。
畫面裡是一條走廊，牆壁是偏暗的顏色，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牆面上形成一段狹長的亮區。
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身形瘦而高，穿著一件材質不明的深色長衣，領口的位置在光線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著，沒有動，像是在等什麼。
程宥看著那個背影，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的位置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正在被一股力道從邊緣處緩慢地抬起，又被什麼力量按了回去。
他想要往前邁一步，想要看清那個背影的輪廓和細節，想要確認那件衣服的邊緣的起伏方向，想要知道那個人停在走廊盡頭是不是在等他走過去。
但他動不了，像是腳底被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物質固定在了地面上，每一個試圖抬起的念頭都像是踩在了水面的倒影上，下一秒就散開了。
那個背影在他能夠辨認出更多細節之前變淡了，像是一幅正在被水從背面浸溼的畫，顏色沿著邊緣的位置開始向中央洇開，先是肩膀的輪廓模糊了，然後是衣襬的下緣，最後整道影子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條走廊的輪廓還在灰白色的霧氣裡多留了幾秒，然後也散了。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站在那家店鋪門口，手指搭在布袋的提手邊緣，指尖微微泛白，像是握得比之前更緊了一些。
面前的銅風鈴還在緩慢地轉著，細線和銅片之間碰撞的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些，像是正在被氣流推動著進入一個新的旋轉週期。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拎著的布袋——裡面已經多了一瓶醬油，玻璃瓶身露在袋口外面，在日光裡泛著深褐色的反光。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走進那家店鋪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挑的這瓶醬油、怎麼付的錢。
貨架的位置和收銀臺的方向在他的記憶裡是完全空白的，只剩下他剛才看到的那條走廊和那個背影。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子恢復到了平時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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