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來,音色和他自己幾乎分不清,只是尾音多了一層更平、更淡的調子,像是一面鏡子在說話:“要回去看看他嗎?畢竟你們很難再見面了。”
程宥搖了搖頭。
他的幅度不大,但很確定。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塊已經被裂縫切碎的地面,視線落在縫隙里正在緩慢湧出的暗色物質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走吧。他不會想看見我的。”
他身後的複製體沒有再多說什麼。
它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姿態和他幾乎一致——肩線的角度、手臂垂落的高度、重心偏後的習慣性傾斜。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臉上沒有表情,那層平靜比程宥本人在幻境裡維持著的冷漠更徹底,像是被從一張臉上洗掉了所有需要被壓住的東西。
程宥站起來,轉過身,和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身影面對面站了一拍。
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對視太久,也沒有那種“另一個人其實是自己”的複雜情緒在空氣裡發酵。
程宥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後偏了偏頭,示意它跟上。
他邁步朝檔案庫的邊緣走去,方向背離了光柱消失的位置。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走路的速度一致,腳下的膠質地面上裂著縫,他繞開那些裂縫,沿著牆壁的走向向外移動。
複製體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步伐和頻率和他完全同步。
兩個人的身影在崩塌的灰塵和正在傾斜的鐵櫃之間穿行,經過那些還跪伏在地面上的沉默者,經過那些正在斷裂的牆壁,經過那些還亮著最後一絲餘光的燈管。
他們沒有回頭。
程宥的視線落在前方的通道口上,那道通道比他來時經過的走廊更窄,更暗,但它通向檔案庫的出口方向。
他們走遠之後,檔案庫角落裡一個一直安靜著的東西閃了一下。
一個小紙人此刻正貼在角落的鐵櫃底部,身體完整,沒有任何破損。
它在程宥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通道拐角之後,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紙質的表面折射出一道極細的光,像是什麼訊號被觸發了。
然後它從鐵櫃底部滑下來,貼著地面無聲地移動了一小段距離,找到牆壁上一道正在擴大的裂縫,側身鑽了進去。
裂縫在它鑽入之後合攏了一瞬,又被新一輪的震動重新撕開。
那個紙人的身形在縫隙深處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
楊晏從副本出口傳送回第九區那套公寓的時候,客廳裡的光線正從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亮痕。
他站在玄關的位置停了一拍,視線掃過客廳——茶几上還放著程宥之前沒來得及收走的那隻水杯,杯沿上留著半圈乾涸的水漬。
沙發靠墊上有一道淺淺的凹陷,像是有人在那裡坐過很久之後留下的。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層很淡的、混著舊木料和某種熟悉皂香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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