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檀香和墨汁混在一處的氣味。
趙高在廊下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他換了件石青色的袍子，洗乾淨熨平整了，穿在身上還算齊整。
病了一場瘦了不少，兩頰的肉凹下去，顴骨支稜出來，倒顯出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清俊。
他抬手理了理領口的盤扣，深吸一口氣，叩門。
“進來。”
裡頭的聲音帶點常年身居上位者特有的平穩，聽不出喜怒。
趙高推門進去。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堆得滿滿當當。正中間一張紫檀大案，永平侯趙廣坐在案後，手邊攤著一本半舊的兵書，左手按在書頁上，右手捏著筆，不知在批註什麼。
他今年四十有六，生得不算威嚴，眉目甚至有些溫和。
但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趙高覺得自己的脊樑骨被人拿手指頭點了一下。
不疼，就是發緊。
“醒了？”趙廣把筆擱下，抬眼看了看他。
“回父親，兒子今早醒了。”
趙高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規規矩矩垂著手，沒敢往前湊。
趙廣“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確認這兒子確實還鮮活著，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本兵書。
“醒了就好。回去歇著吧。”
趙高沒動。
趙廣的筆頓了一下，又抬眼看過來：“還有事？”
“兒子……”趙高喉嚨緊了緊，“有些話想跟父親說。”
趙廣把筆徹底放下了，往後靠了靠椅背，手搭在扶手上，不催他，就那麼等著。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老槐樹的影子被風吹動，在青磚地上晃來晃去。
趙高在心裡把前世這十幾年的賬翻了一遍，最後挑了一筆最要緊的，靈機一動，往前邁了一步，雙膝落下去，跪在了青磚地上。
膝蓋磕出悶悶的聲響。趙廣眉頭動了一下。
“爹。”趙高抬起頭，眼圈沒紅，但眼底那點誠懇勁兒拿捏得恰到好處，“兒子今兒來，是想跟您說一聲退婚的事。”
趙廣沒說話。書房裡的空氣緊了三分。
“兒子仔細想過了，”趙高垂著眼，語氣聽著像經過深思熟慮，“馮家小姐是武將之女，性子想必剛烈。兒子又是庶子，病了這一場，腦子也不如從前靈光，怕委屈了人家。”
“你要退婚。”
趙廣的聲音平平的，像一盆涼水潑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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