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看完信，手在桌面上擱了很久，指頭微微發顫。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聽見公主在廊下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沒事，風有點大”。
他知道了，太后不是要他退，是要他死。
那天深夜趙高寫了一封信給邊關的李江。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十五年了。你那邊刀磨好沒有？”信由趙高的心腹親信帶著連夜出城往北去了。
信送出去之後，趙高沒有立刻睡，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月亮，十五年來他每過一年都覺得自己站得更穩了，可到了此刻他才發現，真正的站得穩是知道自己隨時能走。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裡的老杏樹枝上，那些枝丫已經比他剛成親那年粗了一圈，密密地伸著，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站了許久，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翻著，他攏了攏衣領，轉身回了屋子。
太后動手比趙高預想的快。半個月之後，一份彈劾趙高結黨營私、貪墨國庫的摺子遞到了御前，彈劾的條目列了二十幾條，每一條下面都附了所謂的證據。
摺子措辭陰毒，連他給兩個兒子過生辰花了多少銀子都寫進去了，說他“奢靡無度，以國庫為私囊”。皇帝看了摺子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讓人把趙高叫進了御書房。
趙高站在御書房裡的時候，皇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的摺子攤開著，他看著趙高，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少年人變聲期過後留下的低沉和一種生硬的、想要顯得成熟卻顯得過於用力的冷意：“趙大人，這上面的東西，你有什麼要說的？”
趙高看著面前這個他曾親手教過寫字的孩子，心裡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鈍痛，但他面上沒有露。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穩：“陛下，這上面寫的每一條，臣都能拿出對應的賬目來對。臣在戶部做的每一筆賬都有底冊。陛下若信得過臣，給臣三天時間，臣一條一條地對著看。若對不出結果，臣甘願受罰。”
大皇子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摺子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趙高心裡最後一點什麼東西徹底碎掉的話：“底冊可以臨時造，賬目可以重新抄。趙大人做事縝密，朕是知道的。可這二十幾條下面都有證人，難道也是假的？”
趙高看著大皇子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某種東西，那不是屬於一個皇帝對臣子的懷疑，那是屬於一個孩子對曾經保護過自己的人忽然翻臉的警惕和恐懼。
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十幾年前他握著這隻手寫過“正”字，十一年前他教這個孩子背過“君子坦蕩蕩”，七年前這個孩子出宮騎馬摔了腿，是他親自抱回東宮交給太醫的。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那些舊日的東西已經像退潮一樣沒了，裡面只剩一層薄薄的、被什麼人在暗處反覆打磨過的冷光。
趙高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沒有回頭。他沿著宮牆往外走，經過乾元殿前的廣場時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極高極遠，藍得乾淨透徹，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像什麼也不在意。
趙高看了一會兒那片天，然後低頭繼續走了。他走得跟平時一樣穩，只是袖中的手一直攥著，攥到指甲嵌進了掌心，出了宮門才鬆開。
七天後，趙高帶著兩位夫人和一雙兒女還有父母，從永平公府搬了出去。他對外說的是“告病還鄉”，辭了翰林院的差事，把府邸交還了朝廷。
可實際上他出了京城之後沒有往南走，而是帶著家眷一路往北，在距離京城三百里外的一處莊子安頓了下來。
莊子裡早有李江派來的人在等著，三百精兵扮成農人散在莊子的各條路口，明面上看跟普通村莊沒什麼兩樣。
可太后沒有放過他。趙高離京的第十天夜裡，莊外來了三十個蒙面人。他們摸黑從東面的山坡上繞下來，手裡提著開了刃的刀，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莊子門口值夜的哨兵先發現了動靜，放了一支響箭，三百精兵從各處農舍裡湧出來，把莊子裡三層外三層圍住了。
那場小規模的夜襲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來的人跑了十幾個，留下了七八具屍體和一身傷的被抓住了兩個。
趙高站在莊子後院的高臺上看著外面那些在月光下快速撤離的黑影，臉色在燈籠光裡白得像一張紙。
馮宴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遠去的影子說了一句：“她真的要你的命。”
趙高沒有接話。他轉身下了高臺，回到屋裡的時候看見公主和馮晴正把孩子摟在懷裡，兩個孩子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分明在害怕。
馮晴抬頭看見趙高進來，問了一句“走了？”，趙高點了點頭。公主把孩子往趙高面前推了推說“你抱抱他們”。趙高蹲下來把兩個孩子攬進懷裡，左手攬著兒子右手攬著女兒，感覺兩顆小小的腦袋靠在他的胸口微微發著抖。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當年在松山城牆上看見的那些士兵，那些人也有孩子，他們拼命守住那座城的時候心裡想的也是不能讓那堵牆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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