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來說,綿綿松鼠的活動範圍是在空心樹附近,空心樹位於整片楓糖花栗樹林的最中心,那天它難得外出尋寶,還沒走到邊緣,就對上一頭探頭探腦的巨蟒。
它可憐、弱小、害怕、顫抖、並且頭也不回地拎起兩隻剛剛進入食堂的齧齒動物往空心樹的方向跑。
綿綿松鼠是沒有什麼戰鬥力的,在過往漫長歲月的相處中,白頭鳥嘗試過把綿綿松鼠鍛鍊成一隻獨當一面的綿綿松鼠,嘗試了兩天,鍛鍊目標變成自保能力。
由是它們有這樣的默契,白頭鳥負責清除楓糖花栗樹林周邊的威脅,如果威脅來臨時白頭鳥不在,綿綿松鼠就先用那些稀奇古怪的寶物保住自己性命,再在白頭鳥回來之後由白頭鳥進行較為精準的打擊報復。
但從那開始很長一段時間裡,綿綿松鼠都沒有再見過白頭鳥,再見到白頭鳥,對方已經是意識不算太清醒的樣子。
江攬月問:“你和雷紋巨蟒錯過了?”
“也不能說是錯過,那個時候我的荊棘巢穴搭建完成,我已經不住在楓糖花栗樹林裡了。”
倒也不是塞不下它一頭白頭鳥,只是成年期後頻繁的爭鬥帶來揮之不去的煞氣,容易讓來楓糖花栗樹林裡進食的齧齒動物提心吊膽消化不良。
或許是沒有在楓糖花栗樹林裡感受到白頭鳥的存在,雷紋巨蟒繼續前行,最近的時候,它離白頭鳥的荊棘巢穴只有幾百米。
白頭鳥順著雷紋巨蟒的蹤跡尋找的時候,也看見過自己的巢穴,那個時候它沒有多想,只覺得可能是像自己時不時往雷擊竹資源點走一遭一樣,雷紋巨蟒也來它的地盤挑戰一下它。
直到它飛躍樹冠搖成的海洋,看見陡生的斷崖,並且在順著斷崖直衝而下之前,看見裹在荊棘藤蔓裡的巨蟒。
它停在斷崖邊緣,看了好一會兒,確認雷紋巨蟒此刻渾身都均勻分佈著晶體鱗片之後,才驚訝道:“你的鱗片換完了?其實我覺得你原本的鱗片比較好看。”它回憶比對了一會兒,認同自己的說法,補充道,“你的新鱗片不適合你,但是一般來說換鱗之後是不是會變得更強一點,要在這裡和我打一架嗎?”
雷紋巨蟒拖著荊棘和藤蔓慢慢爬起,同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從落葉堆中慢慢拔起沒有什麼區別。黑色的雷紋巨蟒張著猩紅的嘴,燦金的眼眸籠罩陰雲,在襲來的紫色雷電躍動間,白頭鳥彷彿聽見它的聲音。
雷紋巨蟒從來沒同它說過話,那是它第一次聽見雷紋巨蟒的聲音——不符合強勁外在表現的滄桑疲憊,混合著壓抑掙扎之下的嘶啞,含混得就算有風,它也只聽清楚前半段。
“它說,殺死我。”
白頭鳥來不及分辨後半段是什麼,洶洶戰意燃燒大腦、肌肉、骨血,它與這個教授它成年後第一課的老師、標杆以及對手纏鬥在一起,拼盡每一分力氣,像是在為剛成年的自己書寫一份答卷。
但題目難度遠不如從前。
以至於在經歷數個日夜輪迴之後,它傷痕累累地看著雷紋巨蟒的身軀分崩離析,最先浮現在心中的不是成年第一戰跨越漫長時間終於結束的喜悅,而是茫然。
“它死在一個黃昏,身體在我眼前像摔落的水晶一樣崩塌,我想要撿起一些碎片,至少帶回它的巢穴,在這個時候,太陽落山了。”
濃烈的火燒雲燃盡,夜色爬上天空,被白頭鳥用風匯聚在一起的晶體碎片軟化、坍縮,最終在它的疑惑之中變成濃稠的黑色液體。
“我很好奇那是什麼,湊近了一點檢視。”
在這個時候,黑色的液體驟然變成霧,這些霧違背被它控制的風,要流向它背後的崖底,於是霧拂過它的眼睛、嘴巴、頭、身體、翅膀、尾巴尖,進行了一次不會更細緻的洗禮。
白頭鳥沉默片刻,說:“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它要說的後半段是什麼。”
雷紋巨蟒說:殺死我,然後遠離我。
但白頭鳥沒有,於是汙染從伴生物變成液體變成霧,變成附著在它身上的、全新的病灶。
從此白頭鳥的命運轉了個彎,通向它的母親父親傾盡一切也要它脫離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