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探父
臘月二十八,風像小刀子一樣直著往脖領裡鑽。
我終究沒忍住,拎著點心橘子回了村。
院裡還是老樣子,我忽然想起爹和娘蓋房子那年。
那時候爹還年輕,背挺得筆直,是個木匠。蓋房的時候,他捨不得花錢請工,天不亮就推著小車去南山下買楊樹。我記得那樹叫什麼加拿大楊,木子結實,蓋房用來做檁子,那楊樹皮粗糙,蹭得爹胳膊上一道道血口子,他就用唾沫沫一下,接著幹。
五月裡的日頭毒,曬得地皮冒煙。爹把那幾棵楊樹拉回來,往院當中一扔,木屑混著汗腥味,半天都散不去。他是方圓幾里叫得響的木匠,平日裡給別人家打嫁妝、立房架,輪到自己蓋房,卻捨不得花一分僱工錢。
幹木工活的時候,我和爹拉大鋸,拉一上午腰都疼的直不起來。
脫土坯的時候,爹和娘兩個人幹,我娘和泥,我爹碼坯。
“拉弟娘,去,和泥!”
娘應了一聲,提起鐵鍬,把那堆黏土鏟進泥坑。把碎麥秸倒進去,他脫了鞋,光腳丫子踩在那黏糊糊的泥巴里。
我蹲在旁邊,看她腳指頭踩在泥裡,那腳趾頭紅紅的,就像小紅蘿蔔一樣,那時只覺得好玩,那腳趾頭是讓泥水漬的。
爹在旁邊脫坯,他一鐵鍁一插到底,往那木匣子裡一扣,娘就弓著腰掀開匣子,兩個人就這樣搭配著,一塊塊長方形的土坯就趴滿了草地。
過幾天,土胚幹了一些,娘就把那些扣起來,擺在向陽的地方,等曬乾,再碼起來。
那泥胚子沉啊,孃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才30出頭,那手背像老樹皮一樣粗糙。
爹悶頭幹他的活,偶爾直起腰,拿袖子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瞅一眼娘,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關心的話。
倒是鄰居家二大爺路過,咂咂嘴:“大貴啊,你這又是伐木又是脫坯的,讓你家那媳婦兒跟你一個人幹,也不怕把她累趴下?”爹頭也不抬,甕聲甕氣地回:“給自家蓋房,哪能累了。”
那一年的土坯,七千多塊是爹和娘一捧土一捧淚脫出來的。可誰能想到,五月下旬的一場暴雨,把曬得半乾的泥坯全泡散了,一家人的心血全泡了湯。
第二年開春,娘又跟著爹脫土坯。這一次,她脫得更賣力,腰彎得更低,彷彿要把命都揉進那土坯裡。
我說娘你休息休息,再跟爹幹,她卻笑著說:“拉弟,等房子蓋好了,給你糊個最亮堂的窗戶紙。”
最難的是上樑那天。
爹請來的幾個大工,都是爹平日裡攢下的人情。
大工們在房頂上喊著號子,爹在底下遞檁條,娘就負責和稀泥。那稀泥用的是石灰膏白粘土,腐蝕性大,娘那雙糙手往漿裡一插,燙得嘶嘶響,她卻一聲不吭。
中午管飯,娘把僅有的白麵擀成麵條,臥了荷包蛋,全盛給爹和大工師傅們。
娘端著碗,站在灶臺邊,就著鹹菜疙瘩,喝著麵湯,眼睛卻盯著房梁。
房子終於立起來了,五間大瓦房,在村裡是頭一份。可娘卻在那年冬天,一頭栽倒在炕上。爹請了赤腳醫生,紮了幾針,灌了幾碗草藥,孃的燒退了,卻再也沒能下地。
爹坐在炕沿,看著娘掉了眼淚。
臘月二十四,娘喘著粗氣,眼睛看著房梁,流出了一行清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