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我去張家幹活,劉偉帶著老爺子泡澡去了。
大李姐一邊擦著灶臺,一邊唸叨:“老爺子中午不回來,晚上興許回來吃飯,你別走,多備兩個菜。”
中午吃完飯,我倆進保姆間休息。
保姆間兩張小床並排放著,我倆頭碰頭躺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過往。
我心想:大李姐今年五十七了,她應該四十二歲就來了張家,這一干就是十五年。她曾說過,老家離H市有一千多里地,可我愣是聽不出她的口音。
我忽然好奇,“大李姐,你家到底是哪兒的?我咋一點聽不出味兒呢?”
大李姐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講起了前半生的光景。
“我四十二歲那年,頭婚男人上山砸石頭,從山上栽下來,人沒了。我改嫁過一次,可那家待了不到三個月就散了——那男人是個酒鬼,還帶著兩個兒子,喝醉了就撒瘋。我帶著未成年的兒子,硬是從那火坑裡跳了出來。”
我聽著,心想大李姐也是個可憐人。
“沒法子,我這才出來當了保姆。那時兒子太小,我只好把孩子送到老家的一個老舅那裡。老舅六十多了,是個老光棍,好在心地厚道,一日三餐能給外孫做熟,孩子也能在村中學念上書。我把在張家掙的錢,一分不留地捎回去,用那錢供老舅和兒子吃飯。我自己連瓶雪花膏都捨不得買。”
窗外下起了雪,那雪花飄飄灑灑,越下越大~~
“唉,”她翻了個身,繼續叨叨。以前劉梅活著的時候,雖說有時脾氣大,但是心地善良。她穿過的舊衣服,都給我,那時候老爺子還年輕,穿的都是時髦衣服,他穿過的衣服,我改一改,給兒子寄回去穿。
“那你後來就沒想過再找個伴兒?”我問。
“唉,”她搖搖頭,“想是想過,可我這條件,既沒工作,還帶著個兒子,我長相又不是那般漂亮,個子雖高,你看我臉上的雀斑有多少?”
“哎呀,誰臉上還沒個黑點點,大李姐,你不醜,你長得可順眼了。”
她像打開了話匣子,憋得慌,就想說出來一樣,
“我自己長啥樣我知道,我這條件不好,又帶著個累贅,條件差的我不想找,條件好的,又嫌棄我,這樣一耽擱就50歲了。
也是我自從找了那二婚頭男人,我心裡也有了疙瘩,就怕再找一個,又捱打。”
我跟那個酒鬼,過了三個月,他只給我買了一身花衣服,好日子沒過上,倒是沒少捱打。這十五年,我就指著張家這碗飯,把我兒子拉扯大了。
“姐,你這命比黃連都苦。”我忽然說了一句。
她接著說:“我前半輩子命不好,但是自從來了張家幹活,張家待我不薄,工資按時給,兒子上學缺錢,老爺子二話不說就讓人匯過去。大前年我兒結婚買房,老爺子讓劉偉去,又給了兩次五千的賀禮。老爺子的恩情,我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我聽著,心裡又酸又澀。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只有雪光映得屋裡泛白,暖氣燒的很熱…
我翻了個身,嘆道:“大李姐,你這前半生,可真不容易。”
“可不是嘛。”她抹了抹眼角,“不過,老爺子遺囑上寫的那一千塊錢生活費,也夠我吃喝了,老了也算有個著落。
我這前半生,沒遇上個好孃家,也沒攤上個好男人,這後半生能遇上張老爺子這樣的東家,真是積了八輩子的德。老爺子家那不是東家,那是活菩薩啊。”
說完,她長長舒了口氣,翻過身面朝牆壁,聲音舒緩:“拉弟,咱倆能在這兒頭碰頭說話,也是緣分。我不求大富大貴,就盼著老爺子身子硬朗,我能多幹幾年。等哪天干不動了,就回山西老家,守著我那兒子孫子,等著安穩入土。”
我輕輕嘆了口氣,也轉過身,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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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百命長子爺老願,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