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走得很快,步伐又穩又急,對城寨迷宮般的小巷瞭如指掌。濃濃必須小跑才能勉強跟上,遇到人流稍擠或轉彎處,甚至會短暫地抓住她的上臂,帶著她快速穿過。七彎八繞,幾乎是以衝刺的速度趕到一間正骨館。
信一在門口停下敲了門,“開門,是我。”鐵皮門才被拉開一條縫。
推開門,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狹小昏暗。一盞低瓦數燈泡懸在屋頂,勉強照亮一個不足十平米的通間。古怪的是,牆壁四周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滿了花花綠綠的日本特色電影DVD封面。幾臺電視機和錄影機堆在角落,只有牆上掛著幾副落滿灰塵的正骨舒筋之類的牌匾,才勉強暗示著這裡的正當營業內容。
血腥味撲面而來。
“老大,我出去準備。”信一把門輕輕關上。濃濃跟著關門的聲音渾身一顫,看著屋裡的三個男人,嚥了咽口水,一步一步挪了進去。
龍捲風靠坐在牆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裡叼著半截燃燒的香菸,灰白的菸灰顫巍巍地懸著。他額髮被冷汗浸溼,呼吸粗重而壓抑,看到濃濃時,剛想開口說什麼,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鼻子裡流出了血。
一個年輕男人昏迷不醒地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臉上身上有血跡,胸口微弱起伏。而最讓濃濃心頭一緊的,是站在陰影角落裡的另一個人。他臉上戴著白色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像套了個三角褲的變態。
濃濃強迫自己挪動彷彿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龍捲風的方向挪了過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她能感覺到面具男人的視線如影隨形。
龍捲風終於壓下了咳嗽,抬手抹去鼻下的血跡,動作有些吃力。他看向濃濃,聲音因剛才的咳嗽而更加嘶啞破碎:“麻煩你了醫生,幫我和這個小哥都打一針吧。”
靜脈注射對操作者的手法和劑量精準度要求極高。當然,那些癮君子也很厲害,不過誰敢。城寨裡的好醫生沒幾個,牙醫也是醫,死馬當活醫。
濃濃先給龍捲風打了一針,床上的男人已經包紮過了,他臉上青腫明顯,肚子上的紗布還微微滲著血。她先檢查了他的基本生命體徵,確認呼吸和脈搏平穩,才開始清理了他手臂上一處較乾淨的皮膚,同樣注射了一劑鎮痛鎮靜的藥物。
整個過程中,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始終站在陰影裡,無聲地注視著一切。他的存在感像一層冰冷的薄膜,覆蓋在房間本就凝重的空氣之上。打完針,濃濃迅速收拾好了醫藥箱,看向龍捲風,只見他從口袋裡摸出幾張鈔票,遞過來,比平時更多。
“辛苦你,你先等會,我讓人帶你回去。”
“好……謝謝……老闆。”濃濃接過那疊帶著體溫的鈔票,指尖觸碰到對方粗糙的皮膚,一觸即分。錢被她迅速攥緊,塞進口袋裡。她垂著眼,躲到角落裡低著頭。
龍捲風沒再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靠著牆,彷彿剛才掏錢的動作已經耗盡了他恢復的一點力氣。房間裡只剩下昏迷者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門外永不間斷的嗡嗡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對濃濃來說像一個世紀。鐵皮門被人猛地拉開,信一急匆匆地跑進來:“大老闆進來了!”
信一看了眼屋子裡還沒走的女孩,話語明顯一頓。
“這裡交給你。”龍捲風拍了拍信一的肩膀走出門,頭也不回。
濃濃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龍捲風一走,那個戴面具的男人又讓信一追出去。然後他看過來,濃濃往角落躲得更深,“我我什麼都不會說,你別殺我。”
“這裡不安全,我給你畫張地圖你自己回去可以嗎?”
“好……我我可以……”
四仔什麼都沒說,甚至讓她留下醫藥箱,不說才能保護她。大老闆進來找的人就是床上昏迷不醒的陳洛軍,大老闆是龍捲風死敵的外號,城寨是龍捲風的地方,現在大老闆大搖大擺進來找人就是要打一架,很可能要拼個你死我活。
濃濃攥緊那張救命的紙片,走出鐵門。巷子裡,挨家挨戶都關上了門窗,她感覺好像真的要出事了。
走快不是走慢也不是,每次走到岔路口或拐角,她都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用最快的速度掃視前方巷道,確認沒有異常,才敢迅速挪動腳步拐進去。
面具人畫的路線很潦草,只能他寫的特定物品來確認。一條小巷一個招牌,又或者一個顯眼的架在路中間的水龍頭,又或者是一架大炮。因為城寨很早以前是宋朝軍事據點。
與此同時,四仔把陳洛軍放在小推車上,他往醫生的反方向走,卻發現大老闆的人,只能掉頭拐進一個小路。
“砰”的一聲。濃濃還在謹慎地找路,三樓不,是四樓跳下來了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踩著凸出來的房子一層一層蹦躂下來。她眼睜睜看著這個彷彿從電影裡走出來的危險人物,就那樣突兀地充滿壓迫感地跳到她的前方。
墨鏡男站在路上看著她,即使隔著墨鏡,濃濃也能感覺到那鏡片後面射來的審視目光。他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然後,他邁出了一大步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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