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的風混著鐵鏽和腐爛海產的氣味,濃濃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繼而逐漸清晰。頭頂是冷冰冰的鋼架鐵皮,很高很高,巨大的排氣扇在頭頂緩慢轉動。
濃濃躺在一張只鋪著被單的床上,薄墊下的木板硌得她渾身痠疼。環顧四周,才發現這是一個巨大的倉庫。
外頭還有船隻鳴笛的聲響。
倉庫裡除了這張床,床前面啞鈴和槓鈴片被隨意堆放,幾個沙袋從橫樑垂下。再遠點是停在陰影裡的白色快艇,旁邊是輛通體漆黑的重型摩托車,而更深處還有一輛敞篷汽車。
濃濃慢慢坐起身,隨著她的動作,蓋在身上的幾件衣物滑落。這才發現,自己幾乎被埋在衣服堆裡。男人的T恤、汗衫、褲子、甚至還有幾件外套,胡亂地堆積在床鋪上。
王九在陰影裡坐著,每隔幾分鐘,他就極輕地低一下頭,視線掠過錶盤,彷彿在確認某個時限。他的目光,卻始終有一部分落在床的方向。看著那女孩醒來,看著她茫然地坐起,看著衣物從她身上滑落時她瞬間的怔忡。
他沒出聲也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疊衣服。每件衣服她都是細心攤開整理整齊了再疊起來,上衣疊好壘成一疊,襯衫一疊,褲子一疊,外套,她找到了床邊牆壁上的掛鉤,一件件掛了上去。然後她把床整理了下,儘管只有一層薄毯和被子,但皺褶都被仔細撫過。做完一切她坐在床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九愉悅地眯起眼睛,要是所有人質都像她這般識趣就好了。
“會做飯嗎?”
濃濃猛得抬起眼,順著那道聲音看過去,只看到陰影下的隱喻輪廓,她瞬間紅了眼,“會……會的。”
“可是這裡沒廚房啊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撞出迴音,輕佻又惡劣。
濃濃吸了吸鼻子,低著頭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只要……買個爐子,還有煤氣罐。放角落裡,不顯眼的。”
王九笑得卡殼了,慢慢收起嘴角看過去,“你真把這裡當家了?”
“那你會放我走嗎?我保證什麼都不說。”
“只會死人才會永遠閉嘴,嘻嘻嘻……”
濃濃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哼了一聲,很輕很輕。
可王九還是捕捉到了,他原本大刀闊斧岔坐的姿勢微微一凝,接著,肩背線條像緩慢收緊的弓弦,整個人從陰影的浸染裡站了起來。
濃濃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聽著腳步聲靠近,視線裡,他那雙還沾著血汙的皮鞋出現了,越走越近,就像一堵結實的牆撞了上來,緊貼著她的腦門。濃濃咬了咬牙,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王九低頭看著抵在腰腹上的小腦袋,他下意識在褲子上擦了下手,才去捧著她的腦袋抬起來。她紅著眼睛但是沒哭,鼻子也紅紅的,還在微微抽動著。這張小臉白淨漂亮,尤其是在沾了血之後,那種被暴力玷汙的純潔美感讓他著迷。
“給你兩個選擇,跟了我還是……”
“我跟你!”
王九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細細打量她近在咫尺的臉。那裡面沒有賭氣的衝動,也沒有討好的諂媚,只有一種帶著恐懼的清醒。
一種認清了懸崖在哪兒,然後自己主動往下跳的清醒。
半晌,他從胸腔裡低低震出笑,起初只是悶響,接著越來越響,越來越失控,肩膀隨之抖動,在空曠的倉庫裡撞出癲狂的迴音。他笑得越癲狂,濃濃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既然這不是一個講法律的世界,那她遵循叢林法則,畢竟這才是她最熟悉的法則。
“你太聰明了!”王九笑夠了,輕輕捏了下她的臉蛋,手感很好,他很滿意:“是不是猜到我一會要去把大老闆殺了?”
大老闆是誰?濃濃很困惑。但王九顯然不需要她回答,捏著她臉頰的手指未松,另一隻手卻已滑到她頸後,帶著厚繭的拇指摩挲著她突突跳動的血管。他垂下眼,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分享一個甜蜜而致命的秘密:“明天,”他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你就是大嫂了。”
濃濃倏地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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