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刀尖該落在哪裡。
不是隨便捅進去,是在沒有骨頭擋著的地方,進去之後微微上挑,能戳中心臟。從後方斜著刺入,不會卡在肌肉纖維裡,直接切斷迷走神經。腹部的致命點不在正中,刀尖進去,人就只能彎著腰等死。
他每天早上晚上都享受這個過程,也從不失手。
邁克爾讓她隨時來打擾,就是篤定她不敢。
1954年夏。
長島莊園的菜園子比往年更大了。維託退下來之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裡。他親手種的番茄比米亞種的還大,雖然她從不承認。茄子也結得不錯,紫得發亮,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把枝條壓彎了腰。
瑪麗亞和安東尼婭一下車就開始瘋跑。
兩個八歲的小女孩,已經不再穿一樣的裙子了。瑪麗亞穿一條淺藍色的棉布裙,頭髮紮成馬尾,跑起來的時候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像一匹小馬的尾巴。安東尼婭穿白色的,裙襬上繡著一圈小雛菊,頭髮散著,跑起來的時候髮絲和裙襬一起飛。
她們也不再要爸爸抱了。邁克爾伸出手的時候,瑪麗亞繞了個彎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安東尼婭直接從他腿上跨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衝向草坪。
“Lucky!Lucky!”
老Lucky已經不在了。但它留下的後代還在。小博美毛茸茸的,白得像棉花團,在草地上滾來滾去。兩隻在打架,一隻在追蝴蝶。瑪麗亞蹲下去一把抱住那隻追蝴蝶的,安東尼婭則被另外兩隻圍著舔手指,咯咯地笑。
邁克爾在花園裡看了一會,然後才轉身往菜園裡去。
維託蹲在茄子壟前,手裡拿著一把修剪枝杈的剪刀,正慢吞吞地剪掉一片發黃的葉子。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刀下去都準。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
“米亞沒回來?”
“她懷孕了。”
維託轉過頭看他。
“昨天剛查出來的。”邁克爾沒有掩飾嘴角的笑意。維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沒忘記我的話,不抽空陪家人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邁克爾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覆在父親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後鬆開。
“我這一輩子,照顧了我的家人,沒什麼遺憾的了。”維託沒有鬆開手,握緊他的肩膀,聲音沙啞,慢吞吞的,“邁克爾,時間不多了,聽著,無論是誰提議要你見巴爾茲尼,他就是叛徒,別忘了。”
邁克爾看著父親,心裡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維託的手還搭在他肩膀上。那隻手的重量比從前輕了,人瘦了,骨節凸出來,像冬天的樹枝。但力道還在,五指收攏,扣住邁克爾的肩峰,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交付什麼。
“我知道了,爸爸。”
維託鬆開了手。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一根多餘的枝條。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穩,好像剛才那幾句話只是閒聊的一部分,好像他沒有在交代後事。
“走吧。回去照顧你的妻子,她需要你。”
“對了,以後米亞做燉茄子的時候,讓她多放點辣椒。我上次說了,她沒聽。”
邁克爾嘴角動了一下。“我會轉告她。”
維託轉身繼續剪黃葉。
這次談話結束後,維託倒了下去,再也沒有醒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