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時候,鮑德溫都待在臥室裡辦公,只有需要開會的時候,他才會走到隔壁的房間,那裡擺著長桌,鋪著地圖,算是個小型的議事場所。
他很忙,一個走路都沒法走快的病人,有時候還熬夜工作。完全是那種點燃自己,照亮耶路撒冷的人。
蒙吉薩大捷,鮑德溫四世沒有被勝利衝昏了頭。
他開始著手鞏固戰果,將戰略重心放在了對耶路撒冷王國至關重要的北部邊境上。計劃在約旦河上游一個僅15米寬的戰略要地雅各布淺灘旁,修建一座堡壘。與薩拉丁大本營大馬士革僅一日的路程。
此時薩拉丁正忙於清剿叛軍,無暇西顧。先後提出以6萬和10萬金幣的鉅額賄賂換取工程停工。鮑德溫沒有答應,嚴詞拒絕了薩拉丁,並將王國內幾乎所有資源都投入了這項工程。
“——他以為他是誰?蒙吉薩的勝利者?那場仗是雷納德打的,是聖殿騎士團拼的命,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坐在馬上,戴著面具,晃一圈就贏了。”
“噓,小聲。”
“十萬金幣他都不要,你看看這座城堡,看看——他把多少錢砸進那個淺灘裡了?雅各布?那地方連名字都他媽不吉利。”
“他不聽。誰的話都不聽。雷蒙德跟他吵,吵到摔門,有用嗎?”
“雷蒙德還算好的。你知道那點錢本來該給誰的嗎?給我們。給駐防城堡計程車兵,給巡邏隊的馬料。現在全拿去填約旦河。等薩拉丁來的時候,我們拿什麼擋?拿沒煮熟的豆子?拿斷腿的馬?”
“麻風病人坐在耶路撒冷的寶座上,你覺得上帝能保佑我們?我們來這裡是為什麼?是為了聖墓。結果守聖墓的國王是個被上帝拋棄的人。這仗怎麼打?”
“等他死了就好了。反正也不會太久了。”
濃濃在廊道上走著,並非故意偷聽的。在連線議事廳和大臥室的長廊,那兩人躲在一根柱子後面聊著。她經過時,餘光看到那兩人的衣袍,是聖殿騎士團。
聖殿騎士團算是宮廷派那派。耶路撒冷城有兩大派系,一個是本土派主張與薩拉丁和平共處,一個是宮廷派主張與薩拉丁開戰。但這兩大派系都服務於各自的利益,而不是國王。
鮑德溫只能在夾縫中生存,透過在兩個陣營間玩平衡,從而獲得些許權力。
濃濃在這座城堡裡待了三個多月,這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勝利不屬於他,決策不屬於他,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那個傢伙可憐到沒有盟友,沒有自己人,只有一堆等他死的人和一個他想拼命保護的王國。
國王臥室門口,守衛看到她過來,側身讓開。
“我回來了。”
鮑德溫坐在桌後看著羊皮紙,面具沒有戴,右臉朝著門的方向,完好無損的那一面。聽到動靜,他沒有抬頭,還保持著漂亮的側臉對著她,深邃的眼,挺拔的鼻樑,粉嫩的唇瓣,濃密的金色睫毛輕輕顫著。
“小蔥和芝麻今天長大了嗎?”鮑德溫看著書信輕聲問。濃濃轉身關上門,吱呀一聲,回過頭來,他還保持著那樣的角度,頭髮絲都沒動一下,明顯是在凹造型。
17歲,這個年紀的男孩還沒上大學。他已經考慮身後事了。
他像一個雕塑一樣固定在那裡,渾身都在說“我在等你進來”,只有在她面前才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幼稚。
濃濃徑直往床鋪的方向去,躺上去了,他還沒動。
“過來陪我。”
鮑德溫身形一頓,他在等她走過來,誇他好看,他害羞,她親他。等得脖子都僵硬了,結果她跑到床上去了。
“萊婭……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他說著慢吞吞地站過去,挪過去。他走路本來就是慢的。但這一次的慢,不是因為病,是因為緊張。
“我只能陪你說幾句話。”
放下的床簾裡面伸出一隻纖細的胳膊,修長的五指鬆開,一團稍顯沉重的衣料悶聲落在床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