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五分鐘,姑姑起床了,披著外套從裡屋晃晃悠悠走出來,正要關門——
“姑,輕點,不能吵到孩子!”
“什麼孩子?”
“這個,驗孕的,不能震動!”
梅姑探著身子往茶几上一看,見著那一排細試管和藥瓶,臉色一下子緊張起來:“真遲了?遲了幾天?濃濃,身子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一天。”濃濃在廚房裡喊。
梅姑聽完止不住笑,覺得這兩個小孩在玩過家家酒呢。
黃家駒趴在茶几邊上,耳朵聽著廚房裡油鍋刺啦刺啦的響動,鼻尖聞著蔥花和蛋香,肚子咕咕叫。他下巴頦墊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面小鏡子。
時間一點一點挪,反光鏡裡的沉澱似乎真的一點點往中間收縮。
濃濃端著一碗炒麵過來,抬腳用棉拖鞋輕輕碰了碰他的腰:“吃飯。”
“不吃,沒空!”黃家駒身子一動不敢動,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彷彿說話聲稍微大一點,試管裡的分子運動就會被他震得四分五裂,“我在見證奇蹟,你別用食物誘惑我。”
“那我餵你?”
黃家駒不說話,側著臉張開嘴。
濃濃有時候真想一拳敲爆他狗頭,但還是端著碗在他身邊盤腿坐下。拿筷子挑起幾根麵條,在碗沿上吹了又吹,才塞進那張大張著的嘴裡。
黃家駒嚼巴嚼巴嚥下去,眼睛還是死死黏在反光鏡上,嘴裡含糊不清地指揮:“……溏心蛋先別動,留到最後壓軸。”
“我說,你讓懷孕的老婆伺候你,你是不是倒反天罡了?”
這一句直接把黃家駒給問懵了。
他是沒反應來,孩子不是在驗孕棒裡生的,是在她肚子裡生的。黃家駒很不好意思地接過筷子和盤子,夾起一筷面,吹了吹,“老婆,吃飯,吃飯不能說話。”
濃濃咬了一小口面,就看見黃家駒夾起那顆被他視若珍寶的溏心煎蛋。
“生的別吃。”姑姑在餐桌那一直注意這兩個,“家駒啊,以後要注意點飲食,別讓濃濃吃生冷的。”
“啊?不能吃啊?”黃家駒眼巴巴地看著那顆蛋,又看了看濃濃,“可這蛋煎得多漂亮啊,底下那一層邊邊煎得脆脆的……可惜了!”
他賤兮兮地一口吃掉,然後痛徹心扉地表忠心:“不好吃真不好吃,以後這種溏心蛋都我來吃。”
濃濃額角的青筋狠狠一跳,巴掌比腦子反應更快,揚手就朝他後背招呼上去。
“打是親罵是愛!黃太太手勁再大點,正好給我通經活絡!”黃家駒嬉皮笑臉地把屁股扭過去給她當鼓敲。
滿屋子的雞飛狗跳中,時針終於慢吞吞地走完了兩個鐘頭。
梅姑連上班都顧不上,三個人齊圍在茶几前都沒走。
鏡子裡原本那層散漫渾濁的淡紅霧氣徹底沉降了下去。在透明試管的最正中,沉澱著一圈暗紅微粒,凝結成了一個小圓環。
黃家駒把說明書看了三遍,哆嗦著開口:“有,有了,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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