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出門前穿著某人買的裙子,是保守貴族視為異端的唯美主義藝術長裙。
一抬手,肩膀是活的,一吸氣,胸口是空的。釦子全在正前方,她自己三兩下就能扣完,不需要女僕用膝蓋頂著她後背喊口號。
裙襬在後腰處不是用硬墊墊起來的,用了多重密集褶皺,厚重的天鵝絨自然下墜。正面看平整垂順,側面看豐盈高貴,坐下時布料像水一樣散開,站起來時又在重力作用下瞬間歸位。
好看到她原諒他昨天的不禮貌。
埃裡克端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晨報。
聽到那串毫無教養咚咚作響的輕快腳步聲,他眉心微蹙,冷冷掀起眼皮掃過去。
小老鼠正歡快地提著裙襬蹦躂過來,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半個圈,還托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吧唧一聲,“早上好!”
他頓時忘記了如何呼吸。
但小老鼠顯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全法蘭西最危險的瘋子雷區上跳了一支踢踏舞。她晃到對面的位置,哼著小曲吃起了早餐。
整個地宮空曠得只剩下她咀嚼麵包的清脆聲響。
整整過了一分鐘。
埃裡克才像是從噩夢裡猛然驚醒,他狼狽的把右手猛地收回桌底下,左手拿著手帕拼命擦拭手背,企圖擦掉那點不存在的口水。
“加尼爾小姐。”
他的聲音啞得像吞了幾斤沙,胸膛起伏劇烈。濃濃嘴裡塞滿了麵包,頭也沒抬,“我今天心情很好,你不要說讓我不開心的,不然我立馬上吊。”
這隻小老鼠竟然敢威脅他!
“誰給你的膽子!”
“你給的,全法蘭西最聰明最厲害的埃裡克大人!”小老鼠笑盈盈抬起臉,終年潮溼陰暗的地宮似乎開出了一朵不染微塵的白鈴蘭。
其實她最適合聖潔的白色。
埃裡克蓄勢待發的怒火甚至沒來得及燒過喉嚨,就被這盆溫甜膩的迷湯澆了個透心涼:“誰……準你用那種下流市井的奉承來玷汙我的名字?”
他桌底下的手氣得微微發顫,“收起你那套低劣的把戲!你以為把幾句劣質的麵包屑抹在我的尊嚴上,就能抵消你剛才狂妄至極的冒犯?”
眼看她就要收起臉上的笑意,埃裡克連忙憤怒地補充道:“今天你必須加練鋼琴一小時!”
埃裡克說完惡狠狠地丟下餐巾,起身落荒而逃。但凡他走得慢一點,慌張的狼狽就要被小老鼠發現了。
“氣死你。”濃濃小聲嘟囔了一句,心情好得在椅子上晃悠起了兩隻腳。
說要讓她彈琴的是他,生氣的還是他。
濃濃懷疑這隻地宮幽靈有某種自虐傾向。他要是真那麼寶貝他的管風琴,就該給它鎖上三道大鐵鎖,而不是天天像個幽靈教導主任一樣,陰森森地飄在後頭盯梢,然後把自己氣到聲音劈叉。
埃裡克終於按捺不住親自下場教學了。
他自認為擁有全法蘭西,不,是全歐洲最精妙絕倫的聲學頭腦與演奏技法。他的十根手指是上帝最嚴苛的傑作,能在琴鍵上掀起狂風驟雨,也能織出比晨露更輕盈的琶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