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攢多日壓在心底的情緒在看見熟人的這一刻徹底崩裂。
大顆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李歸寧垂著腦袋，肩膀控制不住地一陣陣哆嗦，他死死咬著下唇，竭力想把哭聲咽回去，可壓抑的嗚咽還是不斷從喉嚨裡漏出來，細碎又沙啞。
“舅舅……”
李歸寧抬眼，滿眼溼漉漉的水光，睫毛溼透凌亂，聲音哽咽得不成章法，帶著孩童極致的無助。
“我媽媽……我沒有媽媽了……”
他斷斷續續，抽噎得幾乎說不完整一句話，鼻尖通紅，一雙眼泡很快腫起來，抬起來望向項濯的時候，眼底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滿是茫然無措。
0067站在石墩旁，方才那聲驚訝還懸在嘴邊，此刻徹底嚥了回去，神色沉了下來。
項濯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褪去，心口重重往下一沉。他快步走上前，顧及自己尚未完全復原的胸口，動作放得極柔，沒有貿然去抱他，只是停在少年面前，放低了聲音。
“我知道了。”他的語氣壓得很輕，“委屈你了，歸寧。”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是最後一道閘門，李歸寧肩頭一抖，眼淚落得更兇。
少年再也撐不住那點強裝出來的體面，腳下微微虛晃，身子往前踉蹌半步，下意識就往項濯這邊靠過來，指尖輕輕勾住了項濯衣袖的邊角。
聲音一抽一抽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音。
“夜裡……夜裡睡覺的時候，屋子裡安安靜靜的。”他埋著頭，斷斷續續地往外吐著藏了許久的心裡話，哭到說話都打顫，“以前會有人跟我說話，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項濯站在原地，感受著衣袖上那一點單薄的重量，他微微俯下身子，儘量和少年的視線齊平。
緩緩抬起一隻手，動作很慢，輕輕落在李歸寧的後背，掌心隔著粗布衣衫，一下一下緩慢地拍著。
“我在。”項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給了李歸寧無限的安穩，“不會讓你一個人。”
李歸寧把額頭輕輕抵在項濯的胳膊上，肩膀不住起伏，滾燙的淚水一層一層浸透衣袖。
0067站在不遠處，雙手垂在身側，斂去了平日所有嬉皮笑臉。
日頭靜靜西移，院內風依舊軟，枝葉依舊輕晃，日日如新，可打理這滿院藥草的人，早已不在了……
項濯當時剛離開沒多長時間，也是這樣雨後初晴的日子，山壁溼滑，青苔覆石。
朵雅晨起如常揹簍進山，去崖邊採稀有的陰生草藥。山路陡，崖邊滑，腳下一步踩空，整個人便直直墜進了深不見底的山澗谷底。
深山無人聞聲，林間無人路過。
沒有呼救，沒有徵兆，連最後一點聲響都被山間長風盡數吹散。
人就這麼淡淡的沒了。
寨里人找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只撈回了摔碎的竹藥簍和一簍沾滿泥土的草藥。
人也沒尋回來。
李歸寧不肯住進別人家，他守著這間屋子，守著母親用過的木梳，守著灶臺上還留著淡淡藥味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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