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叫她心裡發涼的是,孃親甚至不認為這攀龍附鳳是什麼丟臉的事情,甚至字裡行間還透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急切與欣喜,彷彿她究竟用了什麼法子並不重要,做了什麼也不重要,只要最終能給家裡帶來足夠的好處,只要能讓母親和弟弟從此使奴喚婢、衣食無憂,最好再換一座寬敞宅院,出門有車,進門有人伺候,便足夠了。
這份認知,比捱罵還叫她失望。
可失望過後,擺在眼前的又是更實際的問題——
她根本沒有那麼多銀子可給,因為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攀龍附鳳,母親提出的那些要求,她一個也辦不到!
她深知母親的性子,既心裡篤定了她攀龍附鳳成功,若遲遲見不到銀子,定是不肯罷休的。
若這般張揚了出去,在外頭混說,損害了自己的名聲還是小事,若此事被人傳到了主子們耳裡,她哪裡還有臉見人?
她萬一再丟了差事……那更是還不如去跳井死了。
除此之外,叫她憂慮的還有佐祿。
從前她年紀小,對許多事情還懵懵懂懂,只覺得父親走得早,孤兒寡母的日子艱難,母親脾氣壞些、偏疼弟弟些也都是有緣故的,佐祿懶散貪玩也不過是年紀還小,等大些自然就好了。
可這兩年她漸漸長大,又到了擷芳殿,尤其日日跟在大阿哥身邊,親眼看著這個同樣年紀不大,足不出戶,卻能從薄薄幾頁書卷裡琢磨錢糧河工、民生吏治,她的眼前便像被人推開了一扇窗。
她漸漸明白,一個人的從前固然重要,因為那是性情生成的來處。
眼下也重要,因為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給將來打地基。
可無論是回頭看從前,還是低頭過今日,總歸是為了往前走。
沒有秋日想收稻子,春日卻往田裡撒花種的道理。
人也是一樣。
若想將來成為什麼樣的人,今日便得往那個方向走。
她是個女子,又已經進了宮,能走的路終究有限,能做的,也不過是在端茶倒水、鋪紙研墨、伺候主子這些事情上精益求精。
可佐祿不同,他是男子,可以讀書,可以科舉,可以憑自己的本事謀一份正經前程,將來若真有造化,甚至可以入朝為官,堂堂正正地掙來一份家業。
可若母親還像從前那樣一味嬌慣縱容,只怕最後也要被養廢了。
魏嬿婉越想越覺得害怕。
她不怕養弟弟,卻怕自己辛辛苦苦送回去的銀子,到頭來不是託著弟弟往上走,反而成了讓他心安理得躺下去的軟褥。
當然,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她並沒有一股腦全說給長柏聽,尤其那封家書裡真正叫她羞得恨不能鑽進地縫的源頭……
什麼攀龍附鳳,她便是在心裡想一想,都覺得耳根發燙,哪裡說得出口!
況且主子寬厚待下是一回事,她自己卻不能因此沒了分寸,真把大阿哥當成什麼都能傾訴的自家兄弟。
因而說到最後,她只將母親索取無度的事情說了,又說自己實在擔心弟弟再這樣下去,將來會被養得不成樣子。
長柏聽完,卻著實有些意外。
看了她片刻,語氣裡便多了幾分真切的讚許:“你能想到這些,已經很好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道理說來簡單,真正能想明白的人卻少之又少。”
魏嬿婉臉上頓時微微一紅,連忙低下頭道:“奴婢也沒有想得這樣明白,不過是這些日子跟在大阿哥身邊,胡亂聽了些,又胡亂想了些。奴婢一個做奴才的,竟操心起這些事來,是有些僭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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