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話,趙文成不僅沒有絲毫猶豫,反而扯動著紅腫的嘴角笑了。
他仰起頭看著林淵,語氣出奇的平靜:“人死如燈滅。於我而言,只要能換回這條命,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捨得。人若是死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趙文成靠在乾草堆上,目光似乎穿透了昏暗的茅草屋頂:“我曾反覆想過,人若是真離開了這世間,到底會是個什麼下場?是墜入無盡的黑暗,還是下地獄過奈何橋,往世轉生?我都不知道。”
“但對我來說,好不容易在這人世間走一遭,我必須儘可能活得久一些。我心中還有抱負未能施展,還有家國大業未能盡忠。你問我舍不捨得那些身外之物?”
林淵聽完,沉默了,他真的是被幹沉默了。
這好像是哲學?
不過確實在理,也很符合邏輯。
人死燈滅,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良久,林淵點了點頭:“我信你心裡是這麼想的。但我依舊不能就這麼放你走。除非你能把這件事情徹底坐實,讓我看到你這套說辭不是在畫大餅。不然,我前腳把你放回縣城,你後腳大可以調集重兵再來圍剿,或者乾脆直接上報府城。這種把脖子交到別人手裡的事,我不可能幹。你還得拿出更實際的誠意。”
趙文成低著頭沉默了許久,隨後長嘆一聲:“你果然夠謹慎。我輸給你,不算冤。”
林淵輕笑一聲:“彼此彼此。在我看來,趙大人窩在這雲陽縣當個七品流官,確實是屈才了。”
趙文成沒接這話,而是沉吟片刻:“我現下就手書一封,你派人送去義寧府城交給我那位族叔。若我叔父親自來到這青風寨山下,你我三人就地談判,這算不算有誠意?能不能換我一命?”
他盯著林淵的眼睛,繼續加碼:“況且,那三千兩白銀你已經拿到手了。哪怕我今日所言全是在騙你,大不了你帶著錢糧另起爐灶。馬上就要入冬,一旦大雪封山,誰能調集幾千兵馬進山剿你?你沒有任何風險。若你這都不同意,那我確實無話可說,你現在就拔刀殺了我吧。”
林淵站在原地,仔細盤算了一番。
趙文成這番話確實挑不出毛病。一個從五品的州府實權大員,如果真願意屈尊來到這荒山野嶺跟一個土匪頭子面談,那確實是給足了面子,誠意挑不出半點毛病。
更何況,就算談崩了,自己手握三千兩鉅款,往白石谷里一撤,進可攻退可守。
等幾場大雪一下,這山裡的路一斷,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外面凍著。
想到這裡,林淵點了點頭:“可以,就按趙大人說的辦。”
趙文成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頹然道:“筆墨伺候。”
林淵偏過頭,將門外的孫有道叫了進來。
鋪開草紙,蘸滿濃墨。趙文成略一思忖,提筆寫下:
“族叔在上,小侄文成叩拜。今受困於雲陽青風寨,實乃時運不濟,命數橫折。萬望叔父念及同宗血親之誼,親赴山下救侄一命。另,小侄有一緊要之事稟報:此寨首領絕非常人,乃世所罕見之奇才。若族叔肯信小侄這一回,撥冗前來面談,定有出乎意料之大獲。”
墨跡吹乾,林淵拿過信件看了良久。
信寫得文縐縐的,他看不出裡面有沒有藏著什麼官場上的暗語或藏頭詩。
但他也懶得深究,既然決定試一把,防得太緊反而露怯。
他走出草屋,叫來了林鐵。去義寧府城路途遙遠,林鐵現在是山寨的核心成員,絕對不能輕易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