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閻埠貴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人群外圍,手裡還端著他那標誌性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他原本正在屋裡盤算這個月的柴米油鹽開銷,聽見院裡吵嚷才出來看個究竟。
聽到借車,他眼珠一轉,心裡的小算盤噼裡啪啦打得飛快:林遠這輛飛鴿腳踏車可是全院獨一份,平日裡誰都不敢開口借,連易中海都從沒提過這茬。如今賈家為了救命破例開口,要是今天真借成了,那往後他閻家辦事需要用車,是不是也能找個由頭試試?不過賈家是救急,他閻家是辦事,性質不同,得等這陣風頭過了,再尋個合適的時機試探試探林遠的態度……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並非猶豫要不要幫賈家說話,而是在認真思量林遠剛才那番話是否在理。腳踏車確實顛簸,秦淮茹現在虛弱得連站立都困難,若是在半路因顛簸導致早產或大出血,後果不堪設想。他看了看秦淮茹慘白如紙的臉色,又望向林遠冷靜沉穩的眼神,最終沒有再開口幫腔。這年輕人雖然平日裡寡言少語、不近人情,但此刻說的話,句句在理,字字屬實。
“那你說咋辦?”傻柱急得直跺腳,聲音都變了調。
林遠略一思索,語氣平穩卻果斷:“你去隔壁院子借輛板車,鋪上厚厚的舊棉絮,讓她平躺著拉去醫院。板車穩當,不會顛簸,到了醫院門口也能直接推進去,不用再搬動她,省得折騰。”
傻柱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對啊!板車穩當!我怎麼沒想到!”話音未落,他一把扯下圍裙往地上一扔,轉身就朝院門狂奔而去,“我這就去借!”
說完轉身就跑出了垂花門。閻埠貴站在門廊底下,看著傻柱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把搪瓷缸子擱在花盆邊上,輕輕搖了搖頭。不用借腳踏車,他剛才那點小盤算也落了空。不過也罷,本來也就是個念想,林遠這人不好說話,全院都知道。
一大媽已經從屋裡抱了兩床舊棉絮出來,跟趙大媽一起鋪在臺階上,扶著秦淮茹先坐下。二大媽從兜裡掏出手帕給她擦汗,一邊擦一邊唸叨:“女人生孩子就是過趟鬼門關,你這都是第三回了,身子底子好,別怕。頭一回生棒梗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慌。”
“這回收不住了,跟前兩回都不一樣。”秦淮茹捂著肚子,聲音抖得厲害,但比剛才在灶房裡已經穩了些。
傻柱推著板車回來了,車輪碾過青磚地咯吱咯吱響。板車是隔壁拉煤用的,車板上還殘留著幾塊煤渣。一大媽和二大媽把舊棉絮鋪在車板上,趙大媽拿了一床乾淨的被單墊在上面,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秦淮茹扶上板車。傻柱握住車把,易中海在旁邊搭了把手,賈張氏跟在後面,嘴裡不停地念叨。
到了醫院,秦淮茹被推進了產房。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賈張氏坐在長椅上,兩隻手交叉攥著衣角,嘴裡還在唸叨。
“一定要生個孫子,一定要生個孫子……東旭走了,一定要在給賈家添個孫子……”
傻柱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兜裡,時不時往產房的方向看一眼。易中海站在走廊窗邊,兩手背在身後,看著窗外,沒說話。隔了好一陣,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老周和一大媽也趕到了。一大媽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面裝著紅糖和雞蛋,走得氣喘吁吁。老周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他那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早涼透了。
護士從產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夾子。“家屬,先去把費用交一下。順產押金五塊,有難產跡象的話得多備點,先交八塊吧。”
賈張氏那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唸叨聲終於停了下來,彷彿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一般。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站在面前的護士身上,嘴唇微微顫抖著,囁嚅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多、多少錢?”
“八塊。”護士語氣平靜。
“八塊?”賈張氏重複了一遍,聲音裡透著難以置信和隱隱的慌亂。她下意識地把手裡的衣角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泛了白,眼睛則不由自主地朝傻柱那邊瞟了一眼,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柱子,你身上帶錢了沒?”
傻柱聞言,慢悠悠地把手從褲兜裡掏出來,在空中攤開,掌心空空如也,連一枚硬幣都沒有。“賈嬸子,我出來的時候正在切菜呢,圍裙都沒來得及解,聽見動靜就跟著一路跑過來了,身上真是一分錢都沒帶。”
他說完這話,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又把兩隻手重新插回兜裡,身子往斑駁的牆面上一靠,背脊貼著冰涼的磚牆,再也沒多說一個字。
賈張氏的目光在昏暗狹長的走廊裡來回掃視了一圈,眼神中滿是焦灼與無助。此時此刻,走廊裡除了傻柱和易中海,再沒有其他熟人。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易中海身上——他依舊站在窗邊,雙手背在身後,身形挺直,卻始終背對著她,彷彿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毫不關心,也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老易……”賈張氏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猶豫和懇求,“你……你能不能先幫忙墊上?等回頭就還你,等我們回去了,一定第一時間給你。”
易中海聽到這話,動作緩慢地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了賈張氏一眼。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八塊錢一旦墊出去,十有八九是收不回來了。
賈張氏嘴上說的“回頭就還”,跟當年東旭在世時常說的“下個月發了工資就還”幾乎如出一轍,都是那種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八塊錢,擱在平常人家或許不算鉅款,可對於眼下捉襟見肘的賈家來說,確實不是一筆小數目。
但他是四合院里人人敬重的“一大爺”,是東旭生前的師傅,如今徒弟的遺孀正在產房裡拼死生孩子,全院上下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這場面。他若袖手旁觀,不僅面子掛不住,更會被人戳脊梁骨。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慢慢伸進上衣內兜,動作遲緩而鄭重,彷彿每掏出一張紙幣都要經過一番內心掙扎。他一張一張地數出八塊錢,手指微微有些顫抖,然後將錢遞給了站在一旁等候的護士。
護士接過錢,低頭在手中的夾板上認真記了一筆,隨即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回了產房。賈張氏重新坐回到那張冰涼的長椅上。她低下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嘴裡又開始低聲唸叨起來,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一定要生個孫子,一定要是個孫子……”
易中海沒有接話,也沒有看她。他重新轉過身去,再次將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產房門。門縫裡透不出半點聲響,只有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神情複雜,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