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的門簾落下之後,裡頭隱隱傳出來兩口子壓低嗓門算賬的聲音。
“……亮燈到半夜,煤油燈芯都燒了好幾根了吧?一個月工資才多少,煤油錢、買書錢……”閻埠貴的聲音接著響起:“你管人家呢。轉正了工資翻倍,到時候那點煤油錢算什麼。再說了,他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年輕人才不會算計著過日子呢!”
賈張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中院水池子旁邊擇菜,棒梗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小當趴在賈張氏膝蓋上抓菜葉子玩。秦淮茹端著一大盆衣裳從屋裡出來,袖子擼得老高,盆沿卡在腰上借力,走到水龍頭跟前才放下。院裡幾個大媽大嬸正圍著水池子洗菜淘米,賈張氏的嘴是閒不住的,菜還沒擇幾根,話題就轉到了前院。
“一個學徒天天晚上點燈熬油,不知道的以為考狀元呢。”
旁邊洗菜的劉大媽接了一句:“人家那是用功。”
“用功?”賈張氏把一根老菜幫子狠狠掰下來,扔進腳邊的破搪瓷盆裡,“他爹當年也沒見他這麼用功。病了一場回來,手藝也漲了,書也看得進去了,這裡頭要是沒點貓膩,我老婆子活這麼大歲數白活了。”
秦淮茹蹲在水池邊搓著賈東旭的工裝領口,肥皂打了兩遍,油漬還是黑乎乎的一片。她聽著賈張氏的話,手上使勁搓,嘴裡輕聲說了句:“媽,人家複習礙不著咱。東旭今年也報名了,要考三級。”
“三級?”賈張氏把手裡的菜往盆裡一摔,嗓門陡地高了半拍,又猛地壓下來,壓得又尖又細,“你提這個我倒要問問——東旭那個師傅是幹什麼吃的?八級鉗工,帶徒弟帶了好幾年,還是個二級!人家老趙帶林遠才一年,二級零件都上手了!他還說林遠轉正那是烈屬照顧——照這麼說,他都八級鉗工怎麼不照顧照顧自己徒弟?”
水龍頭跟前幾個大媽同時安靜了。劉大媽低頭淘米裝作沒聽見,旁邊的孫嬸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話題沒人敢接——易中海就住中院東廂房,窗戶開著,指不定在屋裡聽著呢。
秦淮茹並沒有接婆婆的話茬,她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工裝翻了個面,繼續用力地搓洗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了一句:“東旭說這次好好複習,應該能過。”她的聲音很輕,似乎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擔憂。
“能過?哪次考試前不說能過?可結果呢,次次都考不過。他師傅倒是八級工,也不知道這些年到底教過他什麼真東西?”婆婆的語氣裡滿是不屑和抱怨,彷彿對東旭已經失去了信心。
“媽,別說了。”秦淮茹有些不安地往東廂房的窗戶那邊瞥了一眼。窗戶雖然關得嚴嚴實實的,但窗簾卻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後面輕輕碰到了它。她低下頭,不再言語,只是更加專注地搓著手裡的衣服,似乎想借著這重複的勞動來平復自己內心的波瀾。
此時,劉海中剛吃完飯,他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坐在門口的藤椅上剔牙。二大媽則在旁邊拿著蒲扇,一邊給自己扇風,一邊驅趕著不斷襲來的蚊子。就在這時,許大茂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車後架上的放映裝置已經被卸了下來,他的手裡拎著個網兜,網兜裡裝著一些乾貨。
“二大爺吃了沒。”許大茂把車支好,然後把網兜隨意地往臺階上一擱。
“吃了吃了。”劉海中嘴裡含糊地應著,手裡還在用火柴棍剔著牙,“大茂,今天又下鄉了?”
“可不,跑了大興一趟,放了兩場電影呢。”許大茂蹲在臺階上,用手巾擦著額頭上的汗珠,接著又說道,“回來聽說林遠還在屋裡複習呢?天天晚上燈亮到半夜,那孩子可真是夠拼的。”
“年輕人嘛,求上進是好事。”劉海中把搪瓷缸子穩穩地擱在藤椅扶手上,腔調拿得四平八穩,彷彿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長者在發表自己的見解,“我在廠裡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學徒了——能轉正的,都是肯下功夫的。林遠這孩子,手藝有老趙帶著,自己也知道用功,我看他這回有戲。院裡要是能出一個提前轉正的學徒,也是咱們院的光榮嘛。”
許大茂嘿嘿笑了兩聲,拿手巾擦了把臉,卻沒有接劉海中的話茬。他把手巾往肩膀上一搭,拎起網兜就往自己屋裡走。走了幾步,在自家門口自言自語似的丟下一句:“進廠一年就轉正,要是那麼容易,滿車間學徒都別幹了。”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後院的幾個鄰居聽見,話語裡透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二大媽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往劉海中那邊湊了湊,壓低嗓門問道:“哎,你說那林家小子這回調子是不是起高了?”
劉海中拿火柴棍又剔了兩下牙,往藤椅上一靠,緩緩說道:“老趙那人我清楚得很,不是那種沒把握瞎推薦徒弟的主兒。手藝上應該差不離了——要不老郭能批?”
“許大茂那話——”二大媽還想再說些什麼。
“大茂那是酸。他跟傻柱鬥了這麼多年,院裡年輕人出頭的他都酸。”劉海中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茶水在嘴裡漱了漱,咕嚕一聲嚥下去,接著說道,“不過話說回來,提前轉正也有提前轉正的難處。院裡眼紅的人多,背後等著看笑話的更多。”他說完這些話,便閉上了眼睛,似乎在享受著傍晚難得的清閒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