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林遠會這麼幹脆地拒絕。他還想再說點什麼,試圖再爭取一下,可林遠已經接滿了水,直起身來,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地補充道:“要是家裡實在不夠吃,您可以去街道辦申請困難補助。街道那邊是有救濟糧的,會根據各家的實際困難程度來審批發放,比私下借糧更穩妥。”
說完,林遠端起搪瓷缸子,頭也不回地朝東廂房走去,留下閻埠貴一個人站在水池邊,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沒再開口。這時,西廂房的門簾微微掀開,三大媽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朝外張望了一眼,等確認林遠進了屋,才壓低嗓門,急切地問:“他不借?”
閻埠貴嘆了口氣,把噴壺重重地擱回臺階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失落:“人家說剛好夠吃,沒餘糧。還讓我去申請救濟糧——可那東西是那麼好申請的?要開證明、要排隊、要稽核,還不一定能批下來。”
三大媽一聽,頓時火氣上來,一把扯下圍裙往桌上一甩,忿忿地說:“四十二斤一個人吃剛好?這話哄誰呢!明擺著就是不想借!咱們又不是白要他的,借十斤棒子麵,又不是不還,他至於這麼推三阻四嗎?”
“他不借,我能怎麼辦?”閻埠貴頹然靠在椅子背上,再次推了推眼鏡,神情有些黯淡,“你也不是沒看見上回全院大會上那場面——傻柱那麼壯實一個人,一拳就被他撂倒了。連一大爺的面子他都不給,我這個‘三大爺’在他眼裡又能算得了什麼?”
三大媽拿起一個涼透的窩頭,狠狠咬了一口,邊嚼邊嘟囔:“要我說啊,你壓根就不該開這個口。人家一個人四十二斤定量,吃不完還能換成全國糧票存著,日子過得寬裕得很。你主動去借,他不借,反倒顯得咱們低聲下氣,丟了面子。”
“我那不是想省點錢嘛!”閻埠貴辯解道,“鴿市一關,糧站排隊的人排成長龍,定量買回來就那麼點,多一口都沒有。你算算,閻解成那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飯三個窩頭還喊餓;閻解放、閻解娣也是兩張嘴,天天嚷著吃不飽。我那點工資,掰成八瓣都不夠花。借不到糧也罷,跟他買點總行吧?按市價給,又不是白拿。”
“你糊塗了!”三大媽瞪了他一眼,“人家剛才不是說了嗎?不能幹投機倒把!鴿市剛被端掉,風聲正緊,這時候私下買賣糧食,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萬一被人舉報,輕則批評教育,重則還要寫檢查、扣工資,圖什麼?”
閻埠貴頓時啞口無言,沉默了好一會兒,只低頭盯著桌面。三大媽見狀,也不忍心再責怪,便把一小碟鹹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緩和了些:“行了,別想了。往後咱們省著點吃吧。窩頭改做棒子麵糊糊,多摻些野菜葉子、蘿蔔纓子,總能對付過去。日子嘛,熬一熬就過去了。”
類似的念頭不止閻埠貴一個人動過。劉海中端著他的搪瓷缸子在後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林遠的東廂房窗戶裡透出的煤油燈光,腳步往前邁了半步又收回去,最後轉身回了屋。二大媽正往桌上擺晚飯,他坐在藤椅上喝了口茶,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一個人四十二斤,吃不完也攢著,倒是沉得住氣。”二大媽把筷子擱下。“你管人家沉不沉得住氣。咱們家定量夠,別學老閻那樣去碰釘子。”劉海中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賈家西廂房裡,棒子麵袋子見了底。秦淮茹把面袋子翻過來抖了又抖,抖出半碗棒子麵,攪進鍋裡煮了一鍋稀糊糊。棒梗端碗喝了一口,拿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媽,這糊糊越來越稀了,都能照見人影。”
“吃你的,少說兩句。”秦淮茹把窩頭掰成兩半遞給小當。賈東旭坐在炕沿上,端起碗幾口喝完,擱下碗的時候肚子咕嚕響了一聲。賈張氏端著碗,筷子在糊糊裡攪來攪去,嘴裡沒停:“這定量就沒夠過。鴿市一關,議價糧也沒處買了,這點定量五口人怎麼分?”
“媽,省著吃唄。”秦淮茹把自己那份糊糊推到賈張氏面前。
“省著吃?我這一碗糊糊都給你兒子了,我自己喝什麼?東旭一天在車間裡掄大錘,中午就那點定量,晚上回來還得喝稀糊糊。你看他這兩天臉色都發白了,走路打晃。定量不夠,哪有力氣幹活?”賈張氏把碗往桌上一墩,扭頭盯著賈東旭,“你倒是說話啊!你師傅是八級鉗工,家裡兩個人定量,就不能去借點?”
賈東旭站起來,掀簾出去了。
易中海家的晚飯剛端上桌。一大媽炒了盤白菜,蒸了幾個二合面饅頭,易中海正往搪瓷缸子裡續水,聽見敲門聲放下缸子開了門。賈東旭站在門口,工裝還沒換,眼窩有點陷。
“師傅。家裡定量不夠,鴿市又關了,想跟您借點糧食。”
易中海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沉默了片刻。賈東旭站在門口,工裝還沒換,眼窩有點陷。易中海抿著嘴看了看他,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裡拎著小半袋棒子麵,也就三四斤。
“東旭,師傅家也不寬裕,這點面你先拿回去應應急。”
賈東旭接過面袋子,喉結滾了一下。“謝謝師傅。”
“別謝。”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不緊不慢,“你在車間裡好好幹,手藝上去了比什麼都強。下回考核別栽在粗銼上。”
賈東旭拎著面袋子回了西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