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過大柵欄西口,人少了一些。路邊的鋪子從綢緞莊變成了賣炒貨和雜貨的小攤,便道上不再擠得摩肩接踵,偶爾有幾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過。
林遠看見路邊有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鐵鍋裡黑砂混著栗子嘩嘩地翻,焦甜的香味順著風飄了半條街。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婦女正站在攤前,懷裡摟著個週歲模樣的孩子,一隻手從兜裡往外掏毛票。她付了錢,把栗子揣進布袋裡,又拿手攏了攏布袋口,抱穩孩子轉身離開。
林遠從她身邊經過。餘光忽然瞥見一隻手從那婦女的布袋裡極快地縮回來,指間夾著一卷糧票。
是個瘦高個男人。穿一件灰布褂子,肩膀窄得像兩根竹竿撐著一塊布,臉上沒什麼肉,顴骨凸出來。他動作極快,糧票到手往袖口裡一縮,轉身就往巷子裡走,步速不快不慢,低著頭像是普通路人。
“站住。”
瘦高個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他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眼,見是個年輕小夥子,藍布衫乾乾淨淨,手裡拎著個藥包,不像便衣也不像聯防的。臉上浮起一絲不耐煩,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少管閒事。”說完轉身繼續走。
林遠幾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他肩膀往後一拽。瘦高個沒提防這一下,整個人被拽得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路邊的灰磚牆上,袖口裡藏的糧票散了一地,花花綠綠地落在青磚地上。抱孩子的婦女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見地上的糧票,臉色刷地白了,趕緊蹲下來撿。
瘦高個站穩之後,臉上那絲不耐煩變成了陰狠。他靠著牆根,右手往腰後一摸,再亮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把彈簧刀。刀刃彈出來的時候錚的一聲響,在午後的陽光裡閃了一下白光。
周圍幾個路人驚叫了一聲。賣栗子的攤主把鐵鍋往懷裡一摟,鍋鏟咣噹掉在地上。一個老太太連忙拽著孫子往後退了好幾步,貼在牆根不敢動。抱孩子的婦女抱著孩子蹲在角落裡,嘴唇直哆嗦。
瘦高個拿刀衝林遠比劃了一下,刀尖在陽光下又閃了一下。“讓你別管閒事,你他媽聾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兇惡。
林遠沒退。他看得很清楚——這人拿刀的手勢不對。手腕是僵的,五根手指死死攥著刀柄,虎口發白。刀刃朝上反握,這是不會用刀的人常見的手法,真正會用刀的人不會這麼握。腿站得也不對,兩隻腳平行分得太開,重心是散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瘦高個眼睛一紅,揮刀划過來。刀鋒從林遠胸口前三寸的位置掠過去,帶起一絲涼風。林遠左手一探,五指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太極拳聽勁,粘腕。觸到對方手腕的瞬間,他清晰地感知到對方胳膊上的肌肉是僵的,力道全在虎口上,手腕外側完全沒力。他順著瘦高個揮刀的力道往側後方一帶,動作不大,只是手腕轉了半圈。瘦高個整個人重心被抽空了,腳尖在青磚地上打了個滑,身體往前一栽。林遠右手已經跟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拇指壓在腕關節外側輕輕一推。
彈簧刀叮噹一聲掉在地上。緊接著林遠轉身壓肘,膝蓋頂上他的膝窩,把人臉朝下摁在地上。瘦高個的顴骨磕在青磚地上悶響了一聲,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但掙了幾下發現整個人被壓得死死的,胳膊反擰在背後使不上一點力。罵聲漸漸變成了喘粗氣的聲音。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片叫好聲。賣栗子的攤主把鐵鍋往攤子上一擱,帶頭鼓起掌來,一邊鼓掌一邊喊“好樣的”。老太太從牆根後面探出頭來,拿手指著地上的彈簧刀跟旁邊的人說“看見沒看見沒,那刀這麼長”。抱孩子的婦女把地上的糧票全撿起來,手還在抖,蹲到林遠跟前連聲說謝謝,聲音都帶著哭腔。
有人跑去報了派出所。不到一刻鐘,兩個民警到了。走在前頭的是個中年民警,帽簷壓得低,腰裡扎著皮帶;後頭跟著個年輕女警。林遠抬頭掃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是姚雪。
她今天穿一身藍布警服,扎著武裝帶,短髮別在耳後。跟那天凌晨在巷子裡堵人的樣子不一樣,那天的她在手電筒光柱後面,臉被帽簷的陰影遮了大半;現在的她站在太陽底下,臉看得清清楚楚。她掃了林遠一眼,目光平淡,沒有任何異常,然後蹲下來看地上的彈簧刀。
林遠隨即反應過來——那天凌晨鴿市的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帽簷壓得極低,她從頭到尾只看見了一個輪廓。而今天站在她面前的人,一身乾淨藍布衫,手裡拎著同仁堂的藥包,是個逛街的普通工人,跟前幾天那個翻牆消失的黑影沒有任何重合之處。自己嚇自己。
姚雪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彈簧刀,拿手帕墊著刀刃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被摁在地上的瘦高個。她把彈簧刀遞給中年民警收好,從腰後掏出手銬,利落地把瘦高個雙手反銬在背後。動作乾脆利落,手銬咔嗒一聲扣緊,瘦高個悶哼了一聲。
中年民警把林遠和丟糧票的婦女叫到旁邊做筆錄。抱孩子的婦女情緒還沒完全平復,說話斷斷續續的,中年民警耐心地等著她一句一句說完。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路人還沒散,有人在議論“這小夥子身手好”,有人喊“應該給人家送面錦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