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對面工位上,易中海正站在賈東旭的工作臺前。他把那張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嚴肅了幾分。看完把通知疊好放進兜裡,走到賈東旭跟前。
“東旭,指標調整了。”
“聽見了。”賈東旭正在銼一個法蘭盤,銼刀推得比平時慢。
“這是調整鞏固。國家把指標降下來,是為了讓咱們把質量搞上去。你別多想,好好幹活就行。”易中海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語氣跟平時說“年輕人要團結”是一個調門,但今天每個字都像是嚼過一遍才吐出來的。
賈東旭嗯了一聲,繼續低頭銼手裡的活。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在旁邊又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賈東旭手裡的法蘭盤,沒再說什麼,轉身回自己工位了。
下班鈴響的時候,林遠把最後一批滑動軸承座碼進成品區,拿抹布擦了擦手。老郭從辦公室出來,在黑板旁邊又貼了一張通知——紅紙黑字,毛筆寫的。幾個還沒走的工友湊過去看,有人念出聲來:“關於舉辦一九五九年度上半年技術比武的通知。各車間選拔青年技術骨幹參賽,比賽專案包括鉗工、車工、鍛工、焊工四個工種,七月上旬舉行。”
小孫第一個叫起來:“技術比武!林遠你肯定得參加吧?”林遠掃了一眼通知上的比賽專案——鉗工組的比賽內容是燕尾配合加螺紋對合,公差要求零點零一五,跟三級工的考題差不多。他心裡有數,點了點頭說看車間安排。老周拿扳手敲了敲臺鉗說去年鉗工組第一是二車間的一個五級工,今年林遠要是拿了名次就是三車間最年輕的參賽選手。
林遠換下工裝,把工具箱鎖好,拿搪瓷缸子接了杯水喝了。技術比武的事他不意外——廠裡每年都有,七月上旬,還有不到一個月。燕尾配合加螺紋對合,對他來說跟平時幹活差不多。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閻埠貴正蹲在臺階上擦君子蘭葉子。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先往林遠手上掃了一眼——空的,然後推了推眼鏡站起來。
“小林,你們廠是不是也傳達了?鋼產量調整那個?”
“傳達了。”
“一千三百萬噸。比年初定的少五百萬噸。”閻埠貴把噴壺擱下,往前湊了半步,“你說這鋼都不煉那麼多了,糧站那邊是不是也能鬆快點?上回糧站老孫說今年夏糧收成還行——你說這日子是不是能好過點了?”
“這得看國家政策,三大爺。鋼產量跟糧食定量不是一回事。”
閻埠貴臉上的希望熄了半截,推了推眼鏡。“也是。糧站該排的隊還是排。”他重新蹲下去擦君子蘭葉子,擦了兩下又抬頭,“你們廠就沒說別的?比如什麼時候發點福利什麼的?”
“沒說。”
閻埠貴嘆了口氣,低著頭繼續擦葉子。
中院水池邊,劉海中正端著搪瓷缸子跟易中海說話。他下班回來,工裝還沒換,缸子裡的茶冒著熱氣。“老易,這次指標調整不簡單。中央直接發文,這是戰略層面的調整。我在鍛工車間幹了這些年,產量和質量的關係我太清楚了——以前光顧著趕產量,質量跟不上,堆在庫房裡交不出去,白搭。現在中央把指標降下來,說明要穩中求進。”
他說話的時候腰挺得筆直,端著搪瓷缸子,架勢跟廠裡開生產排程會似的。易中海點了點頭,說了句“老劉分析得有道理”,端著搪瓷缸子回了中院東廂房。
賈張氏正坐在中院水池邊擇菜,劉海中說的那些她大半聽不懂,但“鋼都不煉那麼多了”這幾個字她聽明白了。她把韭菜往盆裡一摔,嘴癟了癟:“鋼不煉了,定量又沒漲。該排隊還是排隊,該吃不飽還是吃不飽。調不調整跟我有什麼關係?”
“嫂子,這是國家大事,不是跟你有沒有關係——院裡誰家不靠著廠裡吃飯?指標調整了,廠裡的生產任務就更重質量,往後福利待遇說不定也跟著上。”劉海中端著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賈張氏又哼了一聲,低頭擇她的韭菜。
林遠推門回了東廂房。鋼產量指標調整,從一千八降到一千三,陳雲親自牽頭落實。前世看過這段歷史,這是大躍進過熱之後中央的冷靜糾偏,把繃緊的弦鬆了一下。後來實際完成了一千三百多萬噸好鋼,指標定得務實。他心裡更關注的是那張技術比武的通知——七月上旬,不到一個月。燕尾配合加螺紋對合,精度零點零一五,對他來說跟平時幹活差不多。
指標調整的通知傳達下來,第二天車間就開始抓廢品率了。
老郭在黑板上畫了個表格,抬頭寫著“各班組廢品日統計”,下面按組排了名。每天下班前各組組長把當天的廢品數報上來,他拿粉筆往格子裡填數字。一週彙總一次,連續三天超標的,週五開班組會重點批評。
頭一天統計表貼出來,車間裡就炸了鍋。老周交了三件活,一件超差零點零五,粉筆在黑板上落下個“1”。他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看了半天,回來跟林遠說,他在這車間幹了好些年,廢品率天天上黑板還是頭一回。
賈東旭那天交了幾件活,黑板上的數字是“2”。他蹲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攥著銼刀,眼睛盯著黑板上的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兩件廢品,一件是法蘭盤端面偏了十絲,一件是螺紋攻歪了。易中海站在他身後,端著搪瓷缸子,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賈東旭手裡的銼刀。
“東旭,粗銼吃刀別那麼深。先粗再精,一步一步來。”
“知道了師傅。”賈東旭應了一聲,聲音不高。
。了走子缸瓷搪著端,頭點了點海中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