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你在哪?”老郭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拿卡尺量過一樣精準,“林遠淋著雨往車間跑的時候,你在哪?你是八級鉗工,是車間裡級別最高的師傅。暴雨來了,車間的窗戶關沒關嚴,裝置蓋沒蓋好,你在意過嗎?你徒弟在這說別人出風頭,你這個當師傅的就在旁邊聽著?”
易中海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他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發顫,缸子裡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郭,東旭年輕氣盛,說話不過腦子。”
“年輕?他比林遠大了多少?林遠進廠才一年多,他進廠多少年了?”老郭轉過身,看著賈東旭,“東旭,你師傅是八級鉗工,你跟著他學了這麼多年。手藝上的事先不說——做人做事,你也得學著點。今天的話,我就當沒聽見。下次再讓我聽見你在背後說工友風涼話,別怪我老郭不講情面。”
賈東旭站在那裡,嘴唇抿得很緊,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難堪還是不服。他喉結滾了一下,低下頭,拿起工作臺上的銼刀,重新夾好法蘭盤,悶頭銼了起來。銼刀推下去的時候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鐵屑嘩嘩往下掉。
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走過來,站在賈東旭工位前,壓低聲音說了句“好好幹活”,然後轉身回自己工位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林遠一眼。林遠正蹲在工作臺前,粗齒銼推得穩穩當當,鐵屑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翻卷著掉在臺面上。從頭到尾,他沒有抬頭。
連綿數日的暴雨終於停了。
清晨第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煤渣路上。車間門口的積水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滿地泥濘和被雨水衝來的碎石子。老周端著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車間門口,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天,長長地吐了口氣。
“可算晴了。再下下去,人都要長毛了。”
“可不是。”小孫從車間裡跑出來,站在乾燥的煤渣路上踩了兩腳,“周師傅您看,地上都快乾了!”
老趙端了缸子從車間裡走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天,什麼也沒說,只是喝了口茶。
上午九點,廠裡的有線廣播響了。播音員的腔調字正腔圓,在廠區上空來回彈了好幾遍。廣播裡宣讀了厂部通報——本次特大暴雨中,軋鋼廠措施到位、損失輕微,上級主管部門給予了肯定。通報末尾附了一份表揚名單,鉗工三車間林遠的名字排在頭一個。老周拿胳膊肘碰了碰林遠,說又表揚你了。林遠說還有其他人。老周說你是頭一個,那天晚上你頭一個跑回來,老郭都記著呢。
廣播裡楊廠長的聲音還在繼續:“希望大家繼續保持幹勁,把暴雨耽擱的生產任務補回來。”老周臉上的笑收了半分,說任務要加碼了。
果然,老郭很快就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印出來的生產進度表貼在黑板旁邊。表格上各車間的生產任務都被標紅了,三車間滑動軸承座那一欄,交貨日期從“月底”改成了“26日前”。老郭拿粉筆在表格上敲了敲:“暴雨耽擱了好些天,現在任務壓下來了。這幾天大家辛苦一下,加班加點,把進度趕回來。”
老趙把搪瓷缸子擱在工作臺上,只說了句“任務加碼是廠裡的決定,咱們只管幹活”。林遠點了點頭,夾上毛坯料繼續銼他的滑動軸承座。
廠裡恢復生產,院裡也沒閒著。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的時候,院裡就忙活開了。天一放晴,沒上班在家的家屬們都在往外搬東西。連著好些天的暴雨,被褥潮得能擰出水,糧食捂出了黴味,再不晾曬真要長毛了。
晾衣繩上很快搭滿了衣裳被單,花花綠綠地排成一排,被風吹得輕輕晃。三大媽把受了潮的棒子麵攤在竹篩子裡,拿手指撥開結塊的麵餅,嘴裡唸叨著這潮得都結塊了,再捂兩天就該發黴了。閻解放蹲在旁邊拿小錘子敲麵餅,敲了兩下抬頭問她媽這面還能不能蒸窩頭。三大媽說蒸是能蒸,就是味道可能有點發酸。閻解放說發酸也比沒得吃強,三大媽拿手指戳了他額頭一下,說你跟你爹一個德行。
賈張氏搬了小板凳坐在中院水池邊,把納了一半的鞋底在太陽底下翻來覆去地曬。錐子紮了兩下沒扎動,她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拍,嘴裡罵罵咧咧地說這鞋底泡了潮氣,錐子扎都扎不動。棒梗被秦淮茹按在門口不許出去踩水坑,蹲在門檻上拿樹枝戳螞蟻。賈張氏喊他過來幫忙翻鞋底,棒梗翻了兩下就跑開了,氣得賈張氏拿錐子在鞋底上狠狠紮了一錐子,說這孩子跟他爹一個樣,幹活指望不上。
王嬸把自家受潮的棉被搭在晾衣繩上,拿手拍打著被面上的灰塵,回頭跟三大媽說這雨下得被子都長毛了,昨晚蓋在身上一股黴味。三大媽接話說可不是,我們家那床棉被也潮得不行,今早曬了好一會兒還沒幹透。孫嬸端了一簸箕受了潮的花生從後院出來,蹲在水池邊一顆一顆挑,把發黴的揀出來扔掉,好的留著。她揀了兩顆扔進嘴裡嚐了嚐,說還好沒全捂壞。王嬸說那你還揀,孫嬸說揀好的還能吃,扔了怪可惜的。
劉大媽把她家男人的工裝搭在晾衣繩上,拿刷子蹭著袖口上幹了的泥點子,嘴裡唸叨著這泥點子泡了好些天都洗不掉了。她家小閨女蹲在旁邊,拿手指戳盆裡的水玩。
後院老孫家的窗戶也全打開了,孫嬸把被褥一條一條搭在晾衣繩上,又回頭衝屋裡喊了一聲讓老孫把米缸搬出來曬曬。老孫應了一聲,搬了米缸出來擱在太陽底下,掀開蓋子看了看說還好沒捂黴。孫嬸說沒捂黴也得曬,潮氣進去了不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