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第一天,車間裡的煤油燈就排了一排。電燈雖然已經恢復供電,但電壓不穩,燈泡忽明忽暗,老郭乾脆讓人把煤油燈全點上了。昏黃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跳著,照著工作臺上摞得老高的毛坯料,照著牆上“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的標語,也照著工友們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車間裡比平時安靜,只有銼刀推過工件的沙沙聲、鑽床運轉的嗡嗡聲和煤油燈芯偶爾噼啪的爆響。雨後的夜晚比三伏天涼快些,但幾十盞煤油燈一烤,車間裡還是悶得跟蒸籠似的。
林遠倒是不覺得累。洗髓丹淬鍊過的身體做幾套六級工件跟熱身似的,銼刀推下去穩穩當當,鐵屑在昏黃的燈光下翻卷著掉在工作臺上。旁邊的老周加到第三天,端著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臺鉗前,拿扳手撐著腰,臉上的褶子都深了幾分。
“我這老腰快頂不住了。”他喝了口茶,把缸子擱下,拿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暴雨那幾天蹲在屋頂上補瓦片的時候還沒覺得,現在天天站到八點,腰跟斷了似的。到底是年紀大了,跟你們年輕人比不了。”
“周師傅,您才加了三天。”小孫在旁邊打了個哈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拿銼刀的手還在抖,“我已經連著四天了。昨天回去的時候衚衕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一腳踩進水坑裡,今早鞋還是溼的。您摸摸我這鞋,到現在還沒幹。”
“你那鞋不是早該換了嘛。上回下雨就溼了一雙,這回又溼一雙,你倒是買雙新的。”
“買鞋要布票。我今年的布票早用完了,等明年吧。”小孫把銼刀擱下,拿毛巾抹了把臉,“周師傅,您說這加班潮什麼時候是個頭?月底交完這批滑動軸承座,下個月是不是還得加?”
“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先把眼前這關過了。”老趙從工件架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塊毛坯料,“小孫你困了回去洗把冷水臉。老周你那腰等這批件子交了去衛生所看看,別拖著。現在先堅持堅持,月底沒幾天了。”
老周端起缸子喝了口茶,又擱下。“老趙,你倒是精神。加了三天班跟沒事人似的。”
“我也累。”老趙面無表情地翻著手裡的毛坯料,“但活不等人。”
車間另一頭,黑板旁邊的板報更新了。宣傳科的人用紅粉筆在板報上寫了兩行大字:“向易中海同志學習——八級老鉗工,加班衝在前”。旁邊還用小字抄了幾句“易師傅感言”,措辭和上次政治學習會上易中海的發言幾乎一字不差,還是“堅決擁護”、還是“鼓足幹勁”。
老周端了缸子站在黑板報前,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嘖了一聲。“這宣傳科的人是不是把上次學習會的稿子直接抄過來了?‘堅決擁護’四個字一個字沒改,‘鼓足幹勁’也是原樣。這也太省事了。”
旁邊的工友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小聲點。現在這時候,少說兩句。”
“我知道。”老周把缸子擱在臺鉗上,壓低嗓門,“我就是說宣傳科的人偷懶。抄稿子也不換個措辭,讓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易中海本人倒沒說什麼。他每天加班時站在賈東旭工位旁邊的時間又多了些。賈東旭這批法蘭盤的手感比之前穩了不少,銼刀推下去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又重又急,而是收了力道,粗銼留餘量,精銼一刀一刀往裡收。易中海看他銼完一個,拿起卡尺量了量端面,又翻過來量了量燕尾配合的角度。
“保持住。這批件子月底要交,質量比產量重要。”
“知道了師傅。”賈東旭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
加班的連鎖反應很快傳到了四合院。秦淮茹每天在水池邊多等大半個時辰才能等回賈東旭。有天晚上賈東旭回來的時候棒梗已經趴在炕上睡著了,小當縮在炕角也困得直點頭。秦淮茹把溫在爐子上的糊糊端給他,賈東旭接過碗三口兩口喝完,碗一擱就歪在炕上睡著了,工裝都沒脫。
閻埠貴晚上出來澆花,看見林遠東廂房的煤油燈亮到更晚。以前亮到八點多,現在亮到快半夜,窗戶紙上映著的人影始終低著頭,手裡端著書,偶爾翻一頁。他把噴壺擱在臺階上,往西廂房走了兩步,跟正在收衣裳的三大媽嘀咕。
“這廠里加班怎麼還有攀比的——人家加班他也加班,人家回來了他還在看書。這都幾天了,天天亮到半夜。”
三大媽把一件半乾的灰布褂子從繩上取下來,疊好搭在胳膊上。“他那是看書,不是加班。廠里加班給錢,他看書給什麼?倒貼煤油錢。”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往東廂房方向看了一眼。“可他這煤油燒得也太多了。一晚上得燒好幾兩煤油,一個月下來比咱家電費都貴。你說他這書有什麼好看的,天天看到三更半夜。”
“你管人家呢。人家現在是四級工預備,年底考核一過就是五十八塊。燒點煤油算什麼。”三大媽把衣裳往屋裡一擱,又出來收下一件,“再說了,你看解成,人家加班看書,他加班睡覺。今天又沒去找臨時工的事?”
“找了,說等通知。”閻埠貴把噴壺撿起來,又往東廂房方向看了一眼。窗戶紙上的人影還是那個姿勢,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裡的書又翻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