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賬,易中海算得比誰都清楚。只是易中海沒算到的是,賈家最後出了一家子白眼狼。更別說還有賈張氏這個胡攪蠻纏的老婆子。
“你這話倒是沒說錯。一大爺沒孩子,工資高,幫襯賈家是遲早的事。”閻埠貴把鏟子往花盆裡一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過賈張氏那人你也知道,給她多少都不夠。六口人靠東旭一個人的工資,再加上一大爺幫襯,緊巴歸緊巴,餓是餓不死的。就是可憐東旭在車間裡加班加點,累得跟什麼似的。”
林遠端了缸子推門進屋。
閻埠貴蹲下去繼續鬆土,鏟子在花盆裡戳了兩下又停了。他剛才說“七扣八扣落到每個人頭上能有五塊就不錯了”,其實自己也覺得有點誇張——賈家六口人,東旭一個人的工資養著,日子緊巴是真的,但還沒到過不下去的地步。他只是習慣了算賬,習慣了把每一分錢都算到極致。林遠那句“一大爺一個月九十九塊”倒是一下子把賬算明白了——易中海幫賈家,不光是因為心善,更是因為他想靠著賈家養老。閻埠貴把鏟子從花盆裡拔出來,回了屋。
九月中旬,蛇瓜苗已經躥到半人高。趙大媽家那兩棵長得最快,嫩藤纏著竹竿繞了好幾圈,葉片比巴掌還大,綠油油地鋪了一片。王嬸家的稍慢些,但也活得精神。賈家屋後那兩棵最矮,葉子有點發黃,秦淮茹說是水澆多了,賈張氏在旁邊唸叨這蛇瓜怎麼長得跟營養不良似的。
閻埠貴那兩棵最壯實。他每天早晚蹲在旁邊鬆土澆水,拿著噴壺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噴,噴完了還要蹲在那兒看一會兒,像是在看學生寫作業。三大媽在旁邊晾衣裳,抖開一件灰布褂子往繩上搭。
“你伺候蛇瓜比伺候兒子還上心。解成上回感冒你都沒這麼緊張,讓他自己去的衛生所。”
“那不一樣。”閻埠貴頭也不抬,“兒子現在花錢,蛇瓜能省錢。你算算——兩棵苗不要錢,架子是林遠砍的竹子也不要錢,水是院裡的,等結了瓜就是純賺。一棵結十幾根,兩棵就是二三十根,夠全家吃好些天。”
“你把種蛇瓜的心思用在教學上,早評上特級教師了。”
“教學那點工資是死的。”閻埠貴把噴壺擱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蛇瓜是活的。特級教師一個月多幾塊錢,蛇瓜一個月能省好幾斤棒子麵錢。哪個划算?”
三大媽把最後一件衣裳搭好,端著空盆走了。“你就知道划算。等你那蛇瓜結了再說吧。”
王主任是下午來的。腳踏車停在院門口,車把上掛著那個黑皮公文包。她走進院裡,先蹲在苗床邊看了看那幾棵留在院裡的苗,又挨家挨戶轉了一圈,趙大媽、王嬸、秦淮茹各家的苗都看了,拿手指撥開葉子看看有沒有蟲眼,又拿指尖按了按土試試溼度。看完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走到林遠跟前。
“街道辦那邊那幾棵也活了,比你們院裡的稍矮點,但也都抽蔓了。農技站的人來看過,說過了農時還能長成這樣,不容易。”她把本子合上,“等收了第一批瓜,挑幾根品相好的留種,曬乾了存著明年開春再育。這事你記著。”
“行。留種要挑藤蔓壯、掛瓜多的,品相好的才能留。第一批瓜收的時候我挑幾根單獨留出來,曬乾存好,明年開春育苗用。街道辦那邊要是需要種子,也能勻。”
“你辦事我放心。”王主任把本子收進公文包,忽然把林遠叫到一邊,往垂花門那邊走了幾步,離水池邊的人遠了,才壓低嗓門問,“小林,你跟王姨說實話——你多大了?有沒有物件?”
林遠端了搪瓷缸子,語氣很平。“不滿二十。沒物件。”
“不滿二十?”王主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這看著不像十九。說話辦事比所裡那些二十好幾的人都沉穩。我本來想給你張羅張羅——我認識好幾個姑娘,有紡織廠的,有供銷社的,還有街道辦的幹事,都年輕漂亮。想問你有沒有物件,喜歡什麼樣的,我好幫你牽個線。你才十九,倒是我考慮早了。”她把公文包夾好,笑了笑,“過兩年再說。過兩年你要還沒物件,王姨再幫你張羅。”
“好。”
“不過你這條件——技術標兵,除害模範,一個月工資比我都高,到時候怕是媒人要踏破門檻。還輪得到我給你張羅?”
林遠笑了笑,沒有接話。王主任擺擺手,夾著公文包推了腳踏車出了院門。
賈張氏坐在水池邊納鞋底,剛才王主任和林遠說話時她耳朵豎得老高,手裡錐子在鞋底上紮了好幾個窟窿都沒發現。等王主任出了院門,她把錐子往鞋底上一紮,嘴癟了癟,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水池邊幾個人聽見。
“還沒到二十就有人給他說媒,也不知道是看上了他什麼。王主任也是,一個街道辦主任,還操心起個人的婚事來了。”
傻柱端了臉盆從正房出來倒水,正好聽見,把水往地上一潑,拿毛巾擦了把臉。“看上了他什麼?人家手藝好,工資高,還是烈屬,街道辦掛了號的。張嬸,您說看上了他什麼?”
“那也不能把媒人都引到院裡來。王主任親自給他說媒,這院裡誰有這待遇?一大爺當了一大爺,也沒見王主任給他說媒。”
“一大爺有媳婦。您這話說的——人家林遠又沒去請王主任來,是王主任自己提的。再說了,人家才十九,王主任說了過兩年再說。您這麼關心,是不是手裡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我哪有!”賈張氏把錐子往鞋底上又紮了一錐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