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把錐子往鞋底上又紮了一錐子,自言自語似的唸叨著:“定量就那麼些,紅薯幹摻得越來越多。棒梗上學也得交書本費。這日子怎麼過。林遠那屋就一個人,定量吃不完還能攢,秦家村還給山貨。咱們家五口人,也沒見他分點過來。”
秦淮茹把搓好的工裝擰乾了搭在盆沿上,端了盆站起來。她看了婆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端著盆進了西廂房。門簾在她身後落下來,遮住了院裡漸漸暗下去的天光。
林遠坐在東廂房裡,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院裡賈張氏的唸叨聲隱隱約約從門縫裡飄進來,他翻了一頁書,沒去細聽。秦家村的山貨是秦大爺給的,布鞋是秦母納的,跟賈家沒有半點關係。賈張氏惦記也沒用。他把煤油燈撥亮了些,繼續往下看。院裡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簌簌地響,又一片枯葉打著旋落在青磚地上。
國慶觀禮回來之後沒幾天,車間裡的軍工件突擊任務告一段落,但年底考核的壓力又壓下來了。各班組都要交一批精密配合件,公差要求比平時嚴了半級,老郭在黑板旁邊貼了新的生產進度表,紅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賈東旭已經在工作臺前坐了大半個上午。面前那塊法蘭盤從毛坯料到粗銼成型,已經反覆折騰了好幾遍,銼刀推了拆、拆了又銼,千分尺拿起來量一下又放下,法蘭端面的精度總是在零點零五附近晃盪,離考核要求的零點零三差著那麼半絲。他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袖口上沾著鐵屑,又重新夾好毛坯料,深吸一口氣,銼刀推下去的時候力道還是偏重了。
老周從他工位旁邊經過時腳步慢了半拍。他端著搪瓷缸子,掃了一眼工作臺上那幾塊拆下來的廢料,回到自己工位後把缸子擱在臺鉗上,朝林遠那邊湊了湊。
“東旭這批法蘭盤粗銼力道不穩。我剛才看他精銼留的餘量比平時多了快一倍,修到後頭手都抖了,越修越不平。”
林遠正在銼自己的活,頭也沒抬。“每個人的手感和節奏不一樣,多練練就好了。”
“也是。”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往賈東旭那邊看了一眼,又把聲音壓低了些,“他家那老太太天天在水池邊唸叨定量不夠,秦淮茹肚子又一天比一天大,換誰誰也靜不下心來。他要是能靜下心來,不至於差那半絲。”
“那就看他自己怎麼調整了。”
下班前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走到賈東旭工位前。他拿卡尺量了量法蘭盤端面,又翻過來量了量背面,把卡尺擱在工作臺上。
“粗銼吃刀太深,精銼找補不回來。這塊廢了。”
“師傅,我照著您教的做了。精銼的時候手上總是差一點,推到最後一刀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賈東旭把銼刀擱在工作臺上,拿袖子又蹭了蹭額頭上的汗。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在賈東旭工位前,低著頭看那塊被拆下來的法蘭盤,最終只是把廢料推到一邊,從工件架上拿了塊新的毛坯料擱在臺鉗上。“換一塊重新練,練熟了再上正式件。別急著交活,先把手上這把銼刀練穩了。”
“知道了師傅。”
賈東旭接過毛坯料夾上臺鉗。易中海端著缸子轉身回工位,腳步比平時慢了幾拍。路過老周工位時他又停了半步,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了低頭,走過去了。
傍晚下班,賈東旭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菸。院裡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著炊煙,秦淮茹端了碗糊糊出來給他,肚子已經微微隆起,走路比平時慢了些。她把碗遞過去,在旁邊站了片刻。
“東旭,是不是車間裡不順?”
賈東旭接過碗三口兩口喝完,碗往臺階上一擱,又點了根菸。他沒答話,只是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進了屋。秦淮茹彎腰拾起那隻空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也跟了進去。門簾在她身後落下來,賈張氏坐在水池邊納鞋底,往西廂房方向看了一眼,錐子在鞋底上扎得又深又狠。
林遠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邊接完水,回到東廂房,把門關好。煤油燈撥亮,他從空間裡取出那本蘇聯原版的《工程製圖規範》。這本書是前幾天去圖書館借的,跟之前翻過的那本《機械製圖》不一樣——那本是國內譯著,這本是蘇聯高等教育部批准的機械專業教材,俄文原版,精裝布面封殼,書脊上的燙金字母還泛著暗光。裡面的圖紙範例全是蘇聯標準,標題欄的填寫格式、剖面線的間距角度、形位公差的標註方式,比國內譯著詳細得多。他每天晚上翻幾章,今晚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合上書,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標註形位公差的動作。
系統提示音在腦子裡響了一聲——“讀書系統判定:製圖技能,精通。”
孫滿堂給的那些手繪圖紙,他回想起來能挑出好幾處標註上的小問題,以前只是覺得彆扭,現在腦子裡有了規範框架,那些彆扭的地方自動浮出來,清清楚楚。
他把書收進空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院裡各家各戶的燈陸續滅了,老槐樹的枝杈在夜風裡輕輕晃。明天上班,老趙給的圖紙還在車間工作臺上擱著,年底考核的燕尾導軌配合還要再練幾遍。他吹滅煤油燈,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簌簌地響,又一片枯葉打著旋落在青磚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