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書籤所在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柴油機的噴油泵結構、噴油嘴的霧化原理、燃燒室的渦流設計——這些內容在腦子裡自動和之前修過的柴油機對接。秦家村那臺DT-54拖拉機的噴油嘴積碳、公社水泵的柴油機啟動困難,當時修的時候憑的是感覺,現在再看,每一條故障都能在原理上找到對應的解釋。噴油嘴霧化不好導致燃燒不充分,燃燒不充分導致積碳,積碳又進一步惡化霧化——一個惡性迴圈的鏈條在腦子裡自動鋪開。
他翻過一頁,讀到冷卻系統那章。水冷和風冷的區別、水泵迴圈的原理、散熱器的作用——這些知識跟暖氣爐的水套設計一脈相承。暖氣爐的水套利用的是自然迴圈,冷卻系統用的是強制迴圈,一個靠密度差,一個靠水泵,但核心都是透過水來傳遞熱量。他拿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水套的環形截面,腦子裡暖氣爐的改進方案又往前推了一步。
窗外起了風,老槐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院裡各家各戶的煤油燈陸續滅了,只有東廂房的還亮著。他繼續往下翻,柴油機的潤滑系統、活塞環的密封原理、曲軸連桿機構的受力分析——每一章都在和之前積累的知識對接,鉗工手藝、製圖規範、材料學、電工學,一層一層往上搭。等這本書讀完,內燃機的理論框架就能搭起來了。他翻過一頁,繼續往下看。
第二天中午,林遠騎著新車去了派出所隔壁的腳踏車管理所。鋼印視窗排了幾個人,他剛把車支好,姚雪正好從派出所大門出來,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她看見林遠和他身邊那輛嶄新的飛鴿,腳步停了,走過來圍著腳踏車看了半圈。
“飛鴿牌,二十八寸。哪來的新車?”
“廠裡獎勵了一張腳踏車票,昨天去供銷社提的。”
“獎勵腳踏車票?”姚雪把信封換到另一隻手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在廠裡搞什麼事了?”
“搞了個暖氣爐。”
“暖氣爐?”姚雪靠在車把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一個鉗工怎麼又搞起爐子來了?上次見面你還在看電工學,說多學點總有用。這回倒好,直接做出東西來了。”
“就是把煤球爐改了一下,加了個水套和暖氣片,效果還行。”
“還行?效果還行廠裡能獎勵你腳踏車票?”姚雪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腳踏車票可不是隨便發的。上次我們所裡評先進個人,獎品也就是一張獎狀加一個搪瓷缸子。你這直接就是腳踏車票——你到底還會多少東西?”
“就是平時多看幾本書,碰巧搞成了。”
“碰巧。上回抓小偷你也說碰巧,武術你也說碰巧,俄語你也說碰巧。你這一輩子碰的巧比我一輩子碰的事都多。”她把信封往車座上一擱,“走吧,我帶你去打鋼印。視窗的老張跟我熟,不用排隊。”
鋼印視窗的辦事員老張正低頭填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姚雪領著人過來,把筆擱下了。“小姚,帶人來辦事?”他往林遠身上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輛飛鴿上,“飛鴿牌,新車。小夥子,這車不錯。”
“人家是軋鋼廠的,以前辦案子的時候幫過忙,今天正好碰上了。”姚雪靠在視窗邊上。
老張接過林遠遞來的發票和介紹信,翻開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姚雪,嘴角壓著笑。“小姚,這小夥子是你物件?”
“老張,你別瞎說。就是朋友。”姚雪把手裡的信封往窗臺上一擱,語氣很平,但耳根微微泛紅。
“朋友?”老張推了推老花鏡,又看了看林遠,又看了看姚雪,“那你臉紅什麼。可從來沒見過你帶人來辦業務還親自陪著。”
“誰臉紅了。你這視窗不通風,悶的。”
“大冬天你喊悶。”老張嘿嘿笑了兩聲,低下頭繼續填表。旁邊工位上一個年輕辦事員聽見動靜,探過頭來,往林遠那邊看了一眼。“飛鴿牌,嶄新的。小姚帶來的?小夥子,有物件沒有?我們所裡好幾個單身的,要不要給你介紹一個?”
“小劉,你跟著湊什麼熱鬧。”姚雪轉過頭去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問問嘛。”小劉縮回去,又探出頭來補了一句,“不過小姚你帶來的人,我們可不敢搶。”
老張把鋼印機拉過來,在車架號上壓了一下,咔噠一聲,鋼印落下去。他把發票和介紹信還給林遠,又看了一眼姚雪。“行了,手續辦完了。小姚,這小夥子不錯,人也精神。你要是沒意見,我幫你說說?”
“老張!”姚雪的聲音高了些,耳根的紅已經從耳垂蔓延到臉頰。她把信封往腋下一夾,轉頭看了林遠一眼,“他就是愛開玩笑,你別在意。”說完快步往走廊那頭走了幾步,走到門口才停下,回頭等林遠推著車過來。
上了牌,兩人推著車穿過派出所大門,走到街口。姚雪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解釋什麼。看林遠平靜的面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林遠表現的平靜,也怕姚雪尷尬。這時代可不像後世那樣開放。有些話也不能亂說的。
林遠還要回廠裡上班,姚雪也要去辦事也沒多聊“改天休息日再去什剎海?”
“行。這週日有空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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