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推開東廂房的門走了出去。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桌上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晃了兩晃,光影在牆上搖曳不定。她的身影穿過垂花門,腳步輕快卻堅定,很快消失在衚衕口的暮色裡。
中院水池邊,王嬸正在洗蘿蔔,聽見垂花門那邊有動靜,抬頭正好看見姚雪的背影一閃而過。她手上的蘿蔔停在水龍頭底下衝了半天沒動,水流嘩嘩作響,直到旁邊的趙大媽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壓低聲音問:“看什麼呢?魂兒都飛了?”
“剛才那個,是不是上次那個女警察?”王嬸回過神來,眼睛還盯著衚衕口的方向,語氣裡滿是好奇。
“好像是。”趙大媽眯起眼,也朝那邊望了望,隨即神秘兮兮地湊近,“聽說姓姚,派出所的。嘖,這都第幾次來了?林遠這小子,怕不是要……”他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緊閉的門上停留片刻,似在思索,又似在捕捉門後動靜;隨後,視線轉向透出昏黃燈光的前院東廂房窗戶。他凝視著燈,欲言又止,只是輕輕抿了抿嘴唇。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各自端起帶水珠的洗淨蔬菜回屋。
東廂房裡,林遠把姚雪留下的搪瓷缸子洗了,倒扣在桌角,重新坐回桌前翻開《鉗工工藝學》。翻了兩頁,心思卻沒在書上。有崗哨的大院,爺爺在家——這樣的背景不是一個普通民警家庭能有的。他拿起筆,把跑偏的念頭收回來。下週日的事先不急,先把考核對付過去。翻過一頁,鉛筆在草稿紙上繼續推演剛才沒算完的尺寸鏈。
考核當天,老天爺給足了面子。連著陰了好幾天,這天早上居然出了太陽,車間外頭的冰溜子被曬得往下滴水。
考核分兩場,上午理論,下午實操。理論考場設在厂部三樓會議室,長條桌上鋪著白桌布,試卷提前封在牛皮紙袋裡,評審組當面拆封。五級的考題比三級深了一個檔次——裝配尺寸鏈的計算,工藝規程的編制,切削引數的換算,最後一道是給定一個滑動軸承座的裝配圖,要求標註全部配合公差。林遠拿到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裡有了數,拿起筆一道一道往下寫。
三個小時,他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寫完了。檢查了一遍,換算沒錯,公差標註沒錯,尺寸鏈推演沒錯,起身交卷。
孫滿堂坐在評審席靠窗的位置,接過林遠的試卷。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把試卷傳給旁邊的評審,沒有說話。林遠出了考場,下樓去車間食堂吃了兩個窩頭,喝了碗白菜湯,回車間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把下午實操要用的工具挨個檢查了一遍。千分尺歸零,銼刀手柄上纏的布條換了兩圈新的,刮刀用油石重新蕩了一遍刃口,拇指在刃口上試了試,鋒口在光線下泛著青亮。
下午一點半,實操考核在鉗工車間考核區開始。
考核件是滑動軸承座的裝配件——銅套刮削加燕尾配合。毛坯料已經備好,精度要求全寫在圖紙上,幾個配合面的公差都標得清清楚楚。評審組的條桌就擺在考核區正前方,中間坐著孫滿堂,兩邊是技術科的人和易中海。老郭坐在最邊上,面前攤著考核評分表。車間裡不少沒參考的工友也圍了過來,老周端著搪瓷缸子站在人群后頭,小孫從流水線那邊探出半個身子往這邊看。老趙沒往前湊,站在自己工位旁邊,手裡拿著劃針,像是在畫線,眼睛卻不時往考核區瞟一眼。
林遠拿起毛坯料,先把燕尾配合面的基準線畫好,用千分尺量了兩遍確認,然後拿起粗銼。粗銼吃料的聲音均勻有力,鐵屑捲成小卷簌簌往下掉。粗銼完了換細銼,細銼完了上油石研——每一步都卡在節奏上,不趕也不拖。
評審席上,孫滿堂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看林遠手裡的活。看了一會兒,又坐回去了,跟旁邊的評審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那評審點了點頭。
燕尾銼完,林遠拿千分尺在三個檢測點上分別量了一遍,全在公差範圍內。他放下千分尺,拿起銅套和刮刀。銅套刮削是五級考核裡最容易翻車的環節——刮削角度偏一絲,裝上去就卡;刮削量大了,間隙超差;刮削量小了,配合不到位。但林遠的手感是在七級軍工件上練出來的,刮刀推出去的角度和力道穩得像機器。銅屑薄薄地捲起來,勻得能透光。
最後一個刮削面修完,他把銅套和軸承座對在一起,拇指輕輕一推——銅套順滑地滑進軸承座,不澀不晃,配合間隙剛好。
接下來是組裝。他把所有零件在托盤裡排好,拿乾淨棉紗挨個擦了一遍,先裝軸承座和銅套,再裝燕尾配合件,最後上螺栓。螺栓擰到規定扭矩,他用千分尺在幾個檢測點上依次量了一遍——全在公差範圍內。
“評審組,可以檢測了。”
孫滿堂拄著柺杖走過來。他沒用千分尺,先用手抓住組合件兩端輕輕晃了兩下——沒有一絲鬆動。又用手指在燕尾配合面摸了一遍,從左邊摸到右邊,指尖感受著銅套在軸承座裡轉動的手感,細膩,順滑,沒有一絲澀感。
“這幫小子裡頭,能把刮削做到這個手感的,不出三個。”孫滿堂收回手,扭頭對評審組說,“你們拿千分尺量吧。”
幾個評審輪番上前,千分尺在每一個檢測點上挨個過了一遍。一個評審在本子上記一個數,另一個在旁邊複核。每個配合面、每個間隙都在公差範圍內,沒有一個點超差。易中海最後一個拿起千分尺,在燕尾配合面上量了兩遍,兩個數都記在評分表上。他把千分尺擱回桌上,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個字,點了下頭。
“合格。”
孫滿堂在最終評審意見欄裡簽了字,老郭也在旁邊簽了字。老周在人群后頭帶頭鼓了個掌,小孫跟著使勁拍手,被旁邊的老周白了一眼說你拍那麼響幹什麼,又不是你考過了。小孫嘿嘿一笑,拍得更響了。
林遠把工具歸置好,擦了把手。五級考核對他來說確實就是走個過場,真正的意義在於走完這個過場之後——評級調薪、崗位調整、在廠裡的技術話語權,這些才是實打實的。
斜對面的考核工位上,賈東旭正在做最後組裝。
他的法蘭盤銼了一下午,過程磕磕絆絆。粗銼那一步還是老毛病——吃刀太深,銼痕深淺不一的紋路在鐵料表面留了好幾道。他用細銼想找回來,銼了大半個鐘頭,千分尺量了一遍又一遍。中間易中海藉著巡場的工夫在賈東旭旁邊停了一會兒,彎腰低聲說了幾句。易中海很少當眾指導,尤其是在考核現場——評審組的規矩,師傅不能在自己徒弟的考核區停留太久。但今天他只猶豫了一瞬,就在賈東旭旁邊彎下了腰,拿手指在法蘭盤上點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