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意外的看著閻埠貴,閻埠貴繼續說著:
“紡織廠,學徒工,年前就進去。我託了老孫家的人,花了兩百塊。這錢是我跟你媽省吃儉用、一分一釐攢了多少年的積蓄,拿出來給你辦事——但不是白拿。這是借條,你看看,看完了,簽字。”
“銀行的利率得算清楚,等你進廠上班以後,每個月發下來的工資先扣除五塊錢作為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每一分錢都必須一分不少地拿來還賬,一分都不能動,一直這樣堅持下去,直到把欠下的債連本帶利徹底還清為止。”
“爸,連利息也得算進去嗎?”閻解成有些遲疑地問道。
“親父子也要明算賬,更何況兩百塊錢在當年可不是個小數目,你有沒有認真算過,這筆錢要是存在銀行裡,一年下來光利息能有多少?我可沒打算收你高利貸那種嚇人的利息,就按國家銀行公佈的正常利率來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公平合理,誰也挑不出理來。”
閻埠貴語氣平靜卻堅定,一邊說著,一邊端起手邊那隻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他隔著缸子邊緣抬眼望向兒子,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容置疑,“你要是現在覺得這條件不合適,心裡不舒服,那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錢還沒送出去呢,我只要跟老孫打聲招呼就行,這事就算作罷。你呢,繼續待在家裡,等著街道辦哪天給你安排工作——不過你也知道,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閻解成手裡緊握著那支老舊的鋼筆,筆尖懸停在信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屋子裡一時安靜得只能聽見針線穿過布底的細微聲響。坐在一旁的三大媽正低頭納鞋底,聽到這話,她悄悄把手裡的針在頭髮上輕輕蹭了一下,彷彿想借這個動作掩飾內心的波動,手上的動作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片刻沉默後,閻解成終於開口:“行。”他深吸一口氣,擰開鋼筆,在借條最下方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將筆輕輕擱在桌面上,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那半間用簾子隔出來的狹小屋子。門簾在他身後緩緩垂落,隔開了父子之間那點尚未說破的情緒。
閻埠貴拿起桌上的借條,湊近煤油燈昏黃的光亮仔細看了看兒子簽下的名字,又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確認字跡清晰無誤後,才小心翼翼地將紙張對摺好,放進床頭那個老舊的木抽屜裡。
“解成心裡不痛快。”三大媽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
“誰借錢的時候會痛快?”閻埠貴嘆了口氣,但語氣依然堅定,“可等他真上了班,拿到第一份工資,就會明白我今天這麼做是為了他好。規矩現在立清楚了,白紙黑字寫明白,將來反而少生是非、少惹麻煩。不然呢?他掙的錢全花光了,一點積蓄沒有,咱倆年紀大了,養老靠誰?指望空氣嗎?”
他說完,用力合上抽屜,“明天一早就去銀行把錢取出來,給老孫家送過去。紡織廠的學徒工,一個月也就十幾塊錢,扣掉五塊生活費,再還完賬,還能剩下兩塊錢零花,夠他用了。”
這天下班林遠推著腳踏車進了垂花門,正要往東廂房走,身後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鐺響。
許大茂推著腳踏車進了垂花門,車把上掛著一個荷葉包,油紙底下露出半截醬色的肘子邊。林遠正在門口拿抹布擦車鏈子上的泥,許大茂腳蹬地剎住車,臉上掛出個笑。
“林遠,吃了沒?”
“還沒。”
“巧了。我這兒剛從前門醬肘子鋪買了點熟食,荷葉還熱乎著呢。怎麼樣,咱哥倆喝點?”許大茂把荷葉包從車把上解下來,拎在手裡掂了掂,“上回我說等你考完了好好慶祝慶祝,結果你又是審圖紙又是寫方案的,一直沒得空。今兒總該閒了吧?”
“行。你那兒有酒?”
“有酒”許大茂話說到一半,硬生生拐了個彎,“上回託人從牛欄山帶的,一直沒捨得開。”
“那我去炒個菜。光有肉不行。”
“那敢情好!我還沒嘗過你手藝呢!”
許大茂剛轉身要往後院走,閻埠貴端著搪瓷缸子從門廊底下探出頭來。他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對話,臉上已經預先堆好了笑。
“喝酒好啊。許大茂,你那牛欄山就別回去拿了——三大爺那兒有瓶新的,蓮花白,正經好酒,一直沒捨得喝。今兒正好,咱們爺仨一塊兒喝點,我出酒,你們出菜。”
林遠還沒開口,許大茂先接話了。他扭過頭看著閻埠貴,臉上掛著笑,語氣卻不鹹不淡的:“算了吧三大爺,您那酒還是留著自己喝吧。我喝不慣。”
閻埠貴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林遠拎著荷葉包進了灶房,從空間裡取出一塊新鮮的豬肉,前兩天肉票買的,又從空間裡摘了一把蒜苗。爐子上的火捅開,鐵鍋燒熱,切好的肉片下了鍋,滋啦一聲油星濺起來。蒜苗切斜刀,和肉片一起翻炒,加了點豆瓣醬和醬油,灶房裡頓時漫開一股醬香混著蒜苗的清甜。
灶房裡的炒菜聲還沒停,蒜苗回鍋肉的香味已經順著窗戶縫飄出去了。
前院門廊底下,閻埠貴正蹲在那兒給他的蒜苗鬆土。剛才被許大茂一句“喝不慣”擋了回來,他也沒走遠,就蹲在花盆前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撥拉著土。肉香味飄過來的時候,他手裡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半空中。
“這味兒——蒜苗炒肉。”閻埠貴吸了吸鼻子,往東廂房那邊看了一眼,“林遠這手藝還真不賴,光聞著就比食堂的強。你說他一個人吃飯,炒這麼硬的菜乾什麼?又是肉又是蒜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