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水井的最後一件配件在元旦前一天湊齊了。
提拉架的滑輪底座差個合適的舊軸承座,林遠在廢料區翻了小半個鐘頭才找到,回車床上改了改,裝上去剛好。他把所有零件在成品區旁邊的空檯面上一字排開——井頭鑄件、活塞、密封皮碗、鑽頭、鑽桿接頭、提拉架、滑輪、麻繩,每一樣都拿卡尺複檢過,尺寸全在公差範圍內。
老周端著搪瓷缸子從成品區那邊晃過來,在臺面前站定了,目光從井頭掃到鑽頭,又從鑽頭掃到提拉架。他沒急著開口,先繞著檯面走了一圈,最後在井頭鑄件旁邊蹲下來,拿手指敲了敲鑄鐵外殼。
“這就齊了?從畫圖紙到湊齊零件,一週不到,你這動作夠快的。”
“齊了。元旦動手,先在院裡打一口試試。”林遠把油布抖開,蓋在零件上,四角掖整齊,“對了,明天你跟小孫有沒有空?打井要人搭把手,井管下到兩丈深,光靠我一個人拉不上來。”
“有空。元旦在家也是閒著,你嫂子還嫌我在家礙她拖地。”老周把搪瓷缸子擱在成品架上,“小孫昨天還唸叨呢,說他元旦沒事幹,想找個由頭出去透透氣。他物件過了年才回城,這幾天正悶得慌。”
小孫從流水線那邊探出頭來,耳朵尖,聽見自己的名字,噔噔噔跑過來,圍裙上還掛著沒摘的線手套。“叫我呢?什麼事?”
“明天幫林師傅打井,去不去?”
“去去去!當然去!”小孫眼睛亮了,“林遠,明天幾點?在你們院是吧?我知道那地方——南鑼鼓巷往裡走,門口有棵老槐樹那個四合院對不對?”
“對。天亮就來,別空著手。”
“撬棍我早準備好了!上回你說要打井我就把撬棍從庫房翻出來了,擦了鏽,還上了點油。”小孫搓了搓手,“林遠,你那壓水井要是裝好了,能不能讓我第一個壓兩下?我從沒見過洋井出水,小時候在河北老家見過一回,就記得那玩意兒壓幾下就有水出來,覺得神了。”
老周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力道不重,但動靜挺脆。“人家打井是為了吃水,你當是給你試力氣的?第一個壓那是要看出不出水,壓不出來你負責?”
小孫捂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試試又不費水。井打好了早晚都得有人先壓,讓我當這個第一個不行啊?”
“行了你,明天帶著撬棍早點來。你那撬棍上油沒上多吧?到時候手滑拿不住,砸了腳我可不管。”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轉頭對林遠說,“小林,明天我帶管鉗和扳手。我家裡有把十八寸的管鉗,井管接頭擰起來夠勁。小孫帶撬棍,再讓他順路捎兩副帆布手套——打井這活費手。”
“行。鐵鍬和大錘我這兒有,不用另帶。”林遠把檯面上的零件歸置好,拿油布重新蓋嚴實,“明早天亮就動手,越早越好。順利的話傍晚之前能出水。”
“那就這麼定了。我跟小孫天一亮就過去,你給我們留個門。”老周把搪瓷缸子往胳膊底下一夾,回了成品區。小孫也跑回流水線去了,跑出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明天我帶手套”,差點撞在料架上。
下午,廠裡通知發放元旦節日票證。各車間按班組到後勤科領取,幾個青工放下手裡的活跑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剛領的票證,互相湊在一起比誰多了誰少了。老周也領了回來,把幾張票子攤在成品架上翻看,一張一張地理平。
“兩張澡票,一張理髮票,還有半斤豆腐票。”老周把票證排成一排,拿手指點著數了一遍,“豆腐還得去副食店排半天隊,去晚了就沒了。上回我家那口子排了一個多鐘頭,到視窗正好賣完,回來跟我念叨了三天。”
“比去年多了還是少了?”
“差不多。澡票倒是實在——正好元旦前洗個澡,乾乾淨淨過個節。”老周把票證疊好揣回兜裡,忽然想起什麼,又掏出來,“對了小林,你的澡票用不用?不用的話給我家大小子,他這幾天正嚷著要去澡堂子泡池子。”
“我自己用。元旦前正好去洗一趟。”
“那行,我讓大小子自己排隊去。這小子每回去澡堂子都泡一個多鐘頭,泡到手指頭起皺才肯出來。”老周笑著搖了搖頭,把票證重新揣好,回成品區去了。
下工鈴響過之後,林遠去了趟車間辦公室,跟老郭借平板車拉零件回去。老郭正整理年底報表,桌上攤著一堆表格和單據,聽見敲門聲抬起頭來。他問了一句零件都齊了沒有,林遠說齊了,明天組裝。老郭把平板車鑰匙從抽屜裡拿出來,囑咐了一句打井的時候小心點,別一個人硬扛,林遠說已經找了幫手,老周和小孫明天一早過來。老郭點點頭,沒再多說。
平板車推到成品區旁邊,油布掀開。井頭鑄件最沉,林遠兩手扣住鑄件底座,膝蓋微屈,腰一挺把井頭搬上了板車,鐵輪子被壓得往下一沉,軸承發出短促的一聲悶響。老周從流水線那邊過來搭手,兩人一前一後把鑽頭抬到板車中間——鑄鐵鑽頭不比井頭輕多少,十字刃口在車間燈光下泛著淬火後的暗藍色。活塞和鑽桿接頭碼在四周,密封皮碗單獨拿布裹了一層擱在邊角。提拉架拆成三根角鐵擱在最上面,滑輪和麻繩塞在角鐵縫隙裡。老周拿繩子把整摞零件攔了兩道,拽了拽確認不會鬆動。
“明天天亮就過去。你到院門口喊一嗓子我就出來。”
老周應了一聲,轉身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