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又轉向鄭國棟和其他幾個車間主任,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不過,這臺立車已經裝在三車間了,正在加工軍工件,這批軍工件交期壓得緊,你們都清楚,不可能再拆了搬走。但是,以後修復小組修好的裝置,由廠里根據各車間生產任務的輕重緩急統一分配。最終調配權歸厂部。不能再出現老郭這樣先拉走再說的情況。”
鄭國棟張了張嘴,想說這臺立車的事還沒解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楊廠長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已經在用的裝置不搬,以後的裝置統一分配。他看了看老郭,又看了看楊廠長,知道這臺立車已經不可能從三車間搬出來了。地基螺栓都擰死了,老趙已經在加工軍工件了,楊廠長也拍了板,再爭,就是不懂事了。
孫志強和羅德成對視了一眼,也都沒再開口。楊廠長的話說得很明白:以後統一分配,各車間都有機會。雖然沒有爭到這臺立車,但至少把規矩定下來了。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到的最好結果。
“行了。”楊廠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發現茶涼了,又擱下,“各車間的裝置需求我心裡有數。林遠你按計劃繼續修,後面的裝置由廠裡統一分配。你們幾個也別圍著了,都回去幹活,車間裡還有一堆事等著你們呢。老郭,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幾個車間主任陸續出了辦公室。鄭國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遠,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期待,畢竟接下來要修的裝置可不止一臺,後面怎麼分配,各憑本事。孫志強和羅德成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顯然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跟林遠提前打招呼了。
老郭走在最後,端著搪瓷缸子,在走廊裡追上林遠。他臉上掛著幾分得意,嘴角往上翹著,那表情跟剛才在辦公室裡判若兩人。
“統一分配就統一分配吧,反正第一臺已經在我車間裡了。剛才那一屋子人,個個都盯著我這臺立車,可你看楊廠長的意思已經明瞭,已經在用的不搬。”
“楊廠長也說了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是下回的事。這臺立車他總不能讓我拆了搬走吧?”老郭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拍了拍林遠的肩膀,“你只管修你的,後面的怎麼分我來想辦法。那幾個車間主任已經盯上你了,到時候有人來給你遞煙遞茶套近乎,你可別鬆口。尤其是老鄭,你不知道他剛才那眼神,跟盯著肉骨頭似的。”
林遠點了下頭。“郭主任放心,我就是個修機器的,修好了我也沒權利分配。”
“對對對,你就說修好了歸廠裡統一分配,讓他們找楊廠長去。”老郭嘴角又往上翹了翹,端著搪瓷缸子往車間走了,步子輕快得跟剛才被一群人圍著圍攻時判若兩人。
元宵節當天,廠裡的機器依舊如常運轉,轟鳴聲從清晨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整。老郭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在車間裡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挨個通知各班組今晚不用加班。他站在沖壓組門口,嗓門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都聽好了啊,今晚不加班!”說完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帶著幾分調侃意味的話:“明天都給我準時來報到,別吃元宵吃撐了,躺床上起不來,耽誤開工!”
此時,林遠一整天都待在倉庫裡,沒挪過地方。他正蹲在那臺老舊的沖床旁邊,專心致志地拆卸進給箱。老周下午被老郭臨時叫回車間去幫忙處理一臺突發故障的裝置,這樣一來,偌大的倉庫就只剩下林遠一個人。沖床的進給箱外殼剛被卸下來,裡面那些齒輪和軸承早已被厚厚的油泥包裹多年,鏽跡斑斑,拆起來格外費勁。他一手握著扳手,卡住一顆鏽死的螺栓,使足了力氣擰了兩下,螺栓卻紋絲不動。他正打算換上加力杆再試試,忽然聽見倉庫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趙端著那隻熟悉的搪瓷缸子走了進來。他在門口站定片刻,眯著眼睛適應倉庫裡昏暗的光線——這裡沒有頂燈,只靠幾扇高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照明。等視線清晰了些,他便繞過地上那些按編號整齊排列的零件堆,走到旁邊一個空著的零件箱前,輕輕坐了下來。缸子裡泡的是濃茶,早就涼透了,但他毫不在意,低頭抿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發出一聲輕微的吞嚥聲。
“還在弄?”老趙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熟稔的關切。
“進給箱剛拆開。”林遠頭也沒抬,手上繼續用力,扳手又加了幾分勁兒,可那顆螺栓還是紋絲不動,“這顆螺栓鏽死了,不好擰。”
老趙把搪瓷缸子擱在零件箱邊緣,語氣輕鬆隨意,彷彿只是隨口聊起今天的食堂選單:“你師孃今天包了元宵。”他頓了頓,接著說,“芝麻餡的,比去年多包了幾個。她說你一個人住,元宵節肯定又是隨便對付一頓,讓我下班順道叫你過去吃。”
林遠手裡的扳手動作頓時停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還沾著幾點機油,手上也滿是黑乎乎的油汙,根本顧不上擦。“師傅,今天跟姚雪約好了,去不了。”他語氣誠懇,略帶歉意,“你替我跟師孃說一聲,改天我再專門去看她。”
老趙坐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在搪瓷缸子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叮、叮”聲。他顯然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答案,臉上沒有一絲驚訝,也沒有再多勸。他端起缸子,把最後一口涼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習慣性地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行,那我跟你師孃說一聲。”他語氣平和,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容,“約好了就別遲到,別讓人家姑娘等著。元宵節街上人多,你們逛逛挺好。”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眼地上那顆頑固的螺栓,叮囑道:“鏽死了別硬擰,拿柴油泡一宿,明天再拆,省得把螺紋擰壞了。”
“知道了。”林遠應了一聲。
老趙端著搪瓷缸子慢慢走出了倉庫,腳步聲在門外的水泥地上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廠區的暮色裡。林遠把那顆鏽死的螺栓從扳手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旁邊盛著柴油的鐵盆裡。柴油漫過螺栓頭,表面立刻冒出幾個細小的氣泡,像是鏽跡在悄悄鬆動。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鐵鏽粉末,將散落在地上的工具一一歸位。沖床的進給箱只拆到一半,裡面的齒輪和軸承已被整齊地擺放在工作臺上,靜靜等待明天繼續拆解清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