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甸的燈市早已熱鬧非凡。從琉璃廠一路延伸到廠甸,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起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有的是用紅紙糊成的傳統樣式,有的是紗制的宮燈,上面繪著花鳥魚蟲、梅蘭竹菊,還有畫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連環畫圖案,色彩鮮豔,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冰糖葫蘆的插在草靶子上,晶瑩剔透;捏麵人的老藝人手指翻飛,頃刻間變出個活靈活現的小猴;風車在風中嘩啦啦轉著,發出清脆聲響。吆喝聲、笑鬧聲、銅鍋裡湯圓翻滾的咕嘟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炒花生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糯,還有元宵攤上蒸騰而起的白氣,混雜成一股屬於節日的獨特氣息。
人潮比廟會那天還要密集。有人推著腳踏車緩步穿行,有人抱著孩子踮腳看高處的走馬燈,還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燈籠底下鑽來鑽去,偷偷點燃小鞭炮,“噼啪”一聲炸響,惹得旁邊的大嬸回頭罵一句:“兔崽子,小心炸著手!”
姚雪跟在林遠身邊,兩人並肩而行,步子不緊不慢。偶爾被人流擠得肩膀輕輕碰在一起,誰也沒有刻意躲開,反而在那短暫的接觸中,彼此都感到一種心照不宣的親近。
“今年燈好像沒去年多了。”姚雪目光掃過街道兩側,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她注意到,有幾家鋪子門口是暗的,門板緊閉,門楣上貼著“節約過節”的告示,紅紙黑字,字跡工整卻透著冷清,有的告示邊角已被風吹得捲起、破損。
“今年鋪子比去年關得又多了。”她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聲音低了些,“我們那片糧站年前貼了通知,說元宵節糯米粉供應量有限,每家限購半斤。我媽排了快一個鐘頭才買到。”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看向林遠:“對了,你師傅沒叫你去吃元宵?”
“叫了。”林遠點頭,“師孃包了芝麻餡的,挺香。我說跟你有約,沒去。”
姚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接話,但腳步卻不自覺地往他那邊又靠了靠。林遠知道,她不是不想回應,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合適。姚雪就是這樣的人——心裡高興從不掛在嘴上,可走路時會悄悄靠近一點,看花燈時笑容會多停留一會兒,這些細微的舉動,比千言萬語都更真實、更動人。
就在這時,他們路過一個賣花燈的攤子。姚雪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目光落在一盞繪著鯉魚躍龍門的絹燈上,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那攤子不大,卻佈置得格外精緻,幾根細長的竹竿斜斜地支在攤前,上面掛著一排排手工扎制的花燈,琳琅滿目。有清雅素淨的蓮花燈、憨態可掬的兔子燈,還有最引人注目的走馬燈。那些走馬燈一旦點上蠟燭,熱氣帶動內部機關緩緩轉動,燈面上繪製的圖案便活了起來——其中一盞畫的是孫悟空騰雲駕霧追著白骨精跑,光影投在地上,隨著燈體旋轉一圈又一圈,彷彿故事真的在眼前上演。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頭兒,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握著一支細筆,專注地往一盞剛糊好的蓮花燈上描金邊。他的手出奇地穩,手腕輕轉之間,金粉便順著宣紙花瓣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道纖細而流暢的弧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抬頭看見姚雪站在攤前駐足不前,目光被燈吸引,便放下手中的筆,笑呵呵地招呼道:“姑娘,挑一盞帶回去吧?這蓮花燈是我老伴親手糊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紙,薄而透光,點上蠟燭後亮堂又柔和。你拿回家掛在屋裡,比那冷冰冰的電燈泡可好看多了,還帶著人情味兒呢。”
姚雪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抿嘴笑了笑,正打算轉身離開,林遠卻已經蹲下身子,在燈架前認真挑選起來。他手指在一排走馬燈中間輕輕撥弄了一下,最終選中了一盞畫面最熱鬧、人物最生動的。“這盞走馬燈怎麼賣?”他問。
“五分。”老頭兒答得乾脆。
林遠二話不說掏出錢來付了,隨即把燈遞到姚雪手裡。姚雪接過去,舉高了些仔細端詳,燭光透過薄薄的紙殼映在她臉上,柔和的暖黃色調將她的笑容也染得溫軟明亮。“上回廟會你買泥兔子,這回又買花燈,”她忍不住調侃,“你是不是見了小攤就挪不動腿?”
“那不是你先站住不走的?”林遠笑著反問。
“我就是看看。”她嘴上這麼說,手裡的走馬燈卻舉得更端正了,生怕看漏了燈裡孫悟空追著白骨精奔跑的每一幀畫面。她盯著燈看了好一會兒,又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把燈換到另一隻手上,沒再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比剛才輕快了些。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整條街漸漸被各式各樣的燈籠點亮。遠處不知哪條衚衕傳來噼裡啪啦的爆竹聲,緊接著幾朵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炸開,金紅交織的光點如雨般灑落,照亮了半邊天幕。雖然不是廠甸這邊放的,但那絢爛的光影依然清晰可見。
姚雪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天空,手裡的走馬燈也跟著舉高了些,彷彿想讓燈裡的孫悟空也瞧瞧這人間煙火。煙花的光芒在她眼眸中明明滅滅,映出點點星輝。她凝望良久,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真好看。”
林遠沒有看煙花,而是側頭望著她被煙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側臉,輪廓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柔和。“嗯,真好看。”他低聲應道。
她聽見他回應的聲音,轉過頭來,恰好對上他專注的目光。那一瞬間,她愣住了,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耳根迅速泛起一陣滾燙的紅暈,燙得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看手裡的走馬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