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媽從東廂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正在納的鞋底。
“東旭媳婦,你先別急。孩子交給我,我看著。”一大媽伸手扶住秦淮茹的胳膊,“你跟東旭媽趕緊去醫院。老易肯定已經到了,有什麼情況他會幫著張羅。”
“棒梗和小當在屋裡,麻煩一大媽幫忙看著。”秦淮茹鬆開扶著門框的手,彎腰把地上的麵糰撿起來擱在灶臺上,拿圍裙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拉了一把還在罵罵咧咧的賈張氏。賈張氏嘴上還在嘟囔著不可能,腳下卻已經跟著跑了。她跑了兩步又甩開秦淮茹的手,衝出院門往職工醫院的方向跑,步子跌跌撞撞的,被垂花門的門檻絆了一下,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爬起來繼續跑。秦淮茹挺著肚子跟在後面,腳步很快,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攥著圍裙的一角。
車間裡的機器還轟隆隆地響著,但沖床那邊已經停了,幾個青工正蹲在地上清理散落的毛坯和鐵屑,誰也沒說話。賈東旭被抬走之後,車間裡的氣氛像被什麼東西壓著,連小孫推料車的腳步都比平時輕了。
林遠蹲在立車旁邊檢那批大號毛坯。他聽見車間門口有人說話,抬起頭,看見傻柱站在門口,正往裡頭張望。
傻柱繫著白圍裙,袖子捲到胳膊肘,圍裙上還沾著幾點油星子,顯然是從食堂後廚直接過來的。他平時基本不可能來車間,今天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對,少了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勁兒,眉頭皺著,像是在找人。
“林遠!”傻柱看見了他,快步走過來,圍裙帶子在他身後一甩一甩的,“剛才我看見一大爺跟老周幾個人急匆匆往廠門口跑,臉色不對頭。出什麼事了?”
“賈東旭出事了。操作車床的時候工件飛出來砸中胸口,剛送職工醫院。”
傻柱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平時跟賈東旭不算多親近。但都是一個院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賈東旭也從來沒跟傻柱紅過臉。
“砸中胸口?傷得重不重?”
“不好說。抬走的時候人已經說不了話了。”
傻柱沉默了一會兒,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蹭掉了那幾點油星子,又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胳膊上,又搭回肩上,好像不知道放哪兒好。“秦姐知道了嗎?”
“小孫去通知了。”
“那她現在——”傻柱話說了半截,自己又把話咽回去了。他看著沖床那邊地上還沒清理乾淨的水漬和鐵屑,皺著眉頭,好一陣沒說話。車間裡的機器聲還在響,立車那邊鐵屑捲起來落在接屑盤裡,沙沙的聲音和焊機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秦姐這日子以後可怎麼過。帶著兩個孩子,肚子裡還有一個,家裡還有個老的。東旭在的時候日子就緊巴,現在人沒了,這家可就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了。你說這事鬧的——早上還好好的,中午人就沒了。這都叫什麼事。”
傻柱把手裡的圍裙折了又折,折成一個豆腐塊大小,又抖開了。他的語氣裡有幾分真切的擔憂,不是那種客套的嘆息,是真心替賈家發愁。
林遠拿千分尺在毛坯上卡了一圈。他聽著傻柱說“秦姐這日子以後可怎麼過”,心裡想的是按原著的發展,賈東旭死後秦淮茹頂崗進廠,傻柱開始接濟賈家,最開始是幾斤棒子麵,後來是剩菜剩飯,再後來是工資的大半。秦淮茹的索取從試探變成習慣,傻柱的心軟從善意變成枷鎖,何雨水被拖累,棒梗被慣成白眼狼,而傻柱自己一輩子沒成家,到老才發現自己養活的不是恩情,是白眼狼。
傻柱現在還只是站在車間裡替秦姐發愁,他還不知道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會發愁一輩子。
“日子總得過下去。”林遠把毛坯擱在料架上,拿起千分尺繼續量下一塊。
“也是,日子總得過。秦姐那人要強,東旭在的時候她也沒少操心,以後怕是更操心了。”傻柱說著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沖床那邊空蕩蕩的工位,“東旭那人雖然手藝不咋地,人還是老實。可惜了。”
他把圍裙重新系上,往車間門口走了,走出去好幾步還在搖頭。車間門口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圍裙帶子在身後晃了兩晃,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
職工醫院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混著碘酒的氣味。手術室門上的紅燈還亮著,易中海站在門口,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站了許久,手指微微攥著,又鬆開,又攥緊。老周坐在走廊邊的長椅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老張坐在他旁邊,藥箱擱在腳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著喘氣和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摩擦聲。賈張氏出現在走廊拐角,頭髮跑散了,幾縷灰白的頭髮貼在汗溼的額頭上,膝蓋上青了一大塊,褲腿上還沾著灰土。她看見易中海站在手術室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撲上去抓住易中海的袖子。
“東旭呢!我家東旭呢!”
“還在搶救。”易中海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你冷靜點,醫生在裡面。”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了!他早上走的時候還跟我說這批活幹完就能歇一天,怎麼就被砸了!”賈張氏拽著易中海的袖子不肯鬆手,指節攥得發白。易中海沉默了好一陣,沒有回答她。
秦淮茹跟在賈張氏身後走進來。她沒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捂著肚子,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沒有淚,只是白得嚇人。她走到手術室門口站住,抬頭看了看那盞還亮著的紅燈,又看了看易中海扶著她婆婆的手。
“一大爺,東旭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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