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遠遠看見秦淮茹空著手回來,臉就拉下來了。她不等秦淮茹走近,扯著嗓子就開罵了。
“我說什麼來著?人家跟咱們不是一路人!吃頓肉跟做賊似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怕誰聞著味兒去搶他的?都是一個院住著,我們又不是白拿他的,借點肉都不肯——”
“媽,您少說兩句。”秦淮茹走回灶房門口,聲音很低,但語氣裡帶著幾分被逼到極限之後的疲憊,“人家家裡有客人,不方便。再說咱們傢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您別老盯著別人家的碗。”
賈張氏被噎了一下,想要反駁,卻發現秦淮茹已經轉身進了灶房。棒梗站在門口,看看東廂房的方向,又看看奶奶的臉色,低下頭啃他的窩頭,不敢再提肉的事。但他那雙眼睛還時不時往東廂房瞟一眼,使勁嗅著空氣裡殘留的魚香味。
東廂房裡,林遠把門關上,重新坐下來。姚雪端著酒杯,歪著頭看著他,眼角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你可真行。人家大著肚子來借肉,你就這麼把人打發回去了?我看她走的時候臉都紅了。”
“借一次就有第二次。賈家的忙幫不得。不是我心狠,是她們家的忙,幫了反而害了自己。這家人可沒有一個是是省油的燈,你以後多接觸就知道了。”
姚雪把酒杯擱下,看著他,沒有接話。
她知道林遠說的是對的,她在這片轄區走訪過不少人家,有的家窮是因為天災,有的家窮是因為人懶。
賈家屬於後者。有撫卹金,有頂崗名額,有院裡鄰居的接濟,就是不想著自己去掙。她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放進林遠碗裡,輕聲說了句吃你的魚,菜都快涼了。
兩人吃完飯,天色已經擦黑了。林遠把碗筷收拾了,推出腳踏車,送姚雪回家。春夜的晚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槐花淡淡的甜香。姚雪側身坐上後座,一隻手環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腳踏車拐出巷口,沿著路燈昏黃的街道往東四方向騎去。
到了巷口,老槐樹上掛著的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盪。姚雪從後座上跳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進去坐坐?上次你來還是過年的時候,我爸唸叨了好幾回了。”
“行。正好看看爺爺。”
姚家的堂屋裡亮著燈。姚青山正坐在八仙桌前看報紙,姚爺爺靠在藤椅上,手裡握著紫砂壺。王秀蘭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林遠進來,臉上的笑容比堂屋的燈泡還亮。
“小林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吃飯了沒?灶上還有——”
“媽,我們在林遠家吃過了。他做的紅燒魚。”
“又讓人家做飯。你這丫頭,以後可怎麼得了。”王秀蘭拿圍裙擦了擦手,嘴上數落女兒,眼睛卻笑眯眯地看著林遠,“小林,上回你教的粉蒸排骨我學會了,改天你來家裡,我做給你嚐嚐。”
“王姨手藝肯定沒得說。”
姚青山把報紙擱下,摘下眼鏡擱在桌上,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小林,坐。你那柴油機圖紙畫得怎麼樣了?”
“還在設計中,這段時間先設計小型的蒸汽機練練手。飛輪鑄造方案還在調整,氣缸的研磨工藝也得再對一遍。”
“聽著就複雜。姚雪說你這幾天除了上班就是畫圖,連門都不出。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也別太拼了。”姚青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姚爺爺在藤椅上把紫砂壺擱在茶几上,朝林遠招了招手。“小林,過來坐。別光說工作的事,老頭子不愛聽那些。來,陪我說說話。你那小院裡最近怎麼樣?聽說院裡有個廚子,手藝不錯?”
“是有個廚子,叫傻柱。在廠裡食堂掌勺,手藝確實好。”
“食堂的廚子手藝好,那你們廠裡工人有口福。你平時在院裡住得慣?一個人做飯洗衣服,不容易吧?”
“還行。習慣了。師傅家離得近,師孃隔三差五叫我去吃飯。”
“有師傅疼是好福氣。”姚爺爺說著看了姚青山一眼,姚青山低下頭喝茶,沒接話。姚爺爺又轉過頭來看著林遠,“對師傅好的人,人品差不了。你有這份心,你師傅沒白疼你。”
姚雪在旁邊聽著,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假裝在修剪指甲,心裡卻像被什麼柔軟而灼熱的東西脹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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